《菜市场里的老虎》：夏天故事集，失物之书

我看到这本书的简介里说这里有七篇幻想寓言故事，作者也说因为每篇都出现了动物，所以想过叫“动物寓言集”，但我读过之后，却没感觉到动物寓言的味道。不过，那种在幻想、现实、梦境、回忆——甚至现实也仅仅是主体的内心分化——之间回转的自由之气质，也让我想到了科塔萨尔的《动物寓言集》。

然而我更想把这本小说集称为“失物之书”。作为动物看管员的我，失去了一颗动物之心；作为中学生的他，失去了一种纯真；《蜉蝣》中的少年，和前篇《菜市场里的老虎》一样，失去了少年的同盟；《没有名称的世界》里，我失去了父亲，以及记忆；《不名之物》中，我失去了性别，也失去了同盟。几篇里都写到了类似的爱恋，看似是与青春期性意识萌动有关，但由于主角陷于孤独的境地，这样的两性关系也可以是一种对于自身不足的补充，或想象式同盟，以对抗一种无法停下的正在分裂的现实。

在《瞳》中，这样的状态更加明显，我失去了视力，但听觉和嗅觉更加明显，亲生父亲缺位，我更迷恋他留存的味道；对于将要重新组合的家庭的抵抗，在看不见的地方神秘而直接地通向死亡。

《迷鹿》是作者写得最早的一篇小说，作为最后一篇，像是对于《菜市场里的老虎》的家庭背景补充。（类似的互补关系在这本集子里往往出现，比如《不明之物》与《瞳》可看作是《蜉蝣》的拆解。或许是雷同，但也许是互文。）在这篇作品里，可以看到现实与幻觉的同等分配，而幻觉不是由主角，而是由主角的同盟伙伴讲述的。在此，已能看出作者对于起源于现实的分崩离析在心理上形成的奇异幻境的迷恋，以及强烈的表达欲望和追求确切的表现。七篇故事可以说是相当重复的，但作者也许是想不厌其烦地将成长中的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尽可能地表达出来吧。（就像封面上，孩子的脑袋被各色弹珠替代。）

来自现实的覆压，使得这些故事中的角色都不同程度地显出超出年龄之外的不安，他们选择着自我流放，将一个麻木的世界隔绝在自我之外。而他们所遇到的，也皆为同类。这个孤独的世界中，敏感的他们都感受到死者在现实中的倒影，或者说现实不过是死者的投影。有时候，我们仿佛已经闻到了腐烂、腥腻的味道，这不仅仅来自《蜉蝣》中疯长的野草、《不名之物》等篇目中垃圾站的味道所给我们的暗示，更是来自于一种不祥的生机。它镶嵌在细密的文字中。

这正是我还想将这本集子称做是“夏天故事集”的原因。这里面的七件故事或故事中的主要构件都发生在夏天。夏天是热烈的，是生命炽热燃烧的季节，然而，一具尸体在夏天很快就会腐烂，发出臭味。同样的，这些故事也给人一种充满活力地腐烂的感觉。那是一种拒绝成长的腐烂，如果成长意味着正常、健康，意味着终将像被少年隔绝的那个世界一样的话。不幸的是，这个自我的世界，也时时经历着衰败和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