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長期壓抑的身體與靈魂
這部小說不只是情慾的描寫,更像是一記重擊,直直打在現代人長期壓抑的身體與靈魂上。康妮嫁給了克利福德爵士,一戰讓克利福德下半身癱瘓,夫妻間的性生活從此斷絕。克利福德沉浸在智力與事業的虛幻成就裡,卻完全無視妻子的身體需求。康妮起初還試圖說服自己接受這樣的婚姻,但身體的飢渴與心靈的空虛最終讓她走向森林,走向那個沉默寡言、充滿生命力的守林人梅勒斯。
我特別被他們在森林小屋裡的幾次相遇打動。梅勒斯粗魯卻溫柔地擁抱她,那不是浪漫的粉飾,而是兩具飢餓已久的身體終於找到出口的釋放。後來還有那場雨中奔跑後的性愛,兩人赤裸相擁,花朵散落在身上,那一刻我彷彿感受到勞倫斯想說的:性不只是肉體的快感,更是人與人之間最真實、最平等的連結。梅勒斯用德比郡方言說出的髒話、在高潮時喊出的粗俗詞彙,並沒有讓場面變得低俗,反而讓我覺得這才是真實的人性——沒有階級、沒有偽裝,只有最原始的生命力。
有人可能會覺得這些描寫太大膽,但我反而想問:為什麼我們總把性當成不能碰的禁忌?所謂「食色性也」,吃飯與性愛本就是源自人類生存與繁衍的兩大本能。古典時代的陶器裝飾畫、馬賽克裝飾畫、龐貝城的壁畫與塗鴉,都毫不遮掩地展現性愛之美。可到了中世紀,由於性資源稀缺,統治階級與教會為了維持社會秩序,硬是把性劃成禁區。即使如此,民間故事裡還是藏不住——格林童話那些所謂「兒童版」的故事,懂的人都懂,裡面到處是性暗示。無論是天主教控制最高峰的歐洲,還是伊斯蘭教最輝煌的阿拉伯帝國,性愛的多樣化和性關係的開放程度其實不亞於當代,十日谈和天方夜谭就是作证。
工業革命之後,生存壓力大幅減輕,社會有了基本的物質托底,底層人民不再為基本的溫飽掙扎,這也讓性這個本能有了更寬鬆的表達空間。統治階級不再那麼擔心性壓抑會引發社會動盪,因此從十九世紀下半葉開始,文藝作品中的性描寫才逐漸解禁。這本書在一九二八年私下出版,一九六〇年在英國打贏官司終於公開發行,正是這股趨勢的標誌。它不只是色情,而是一部挑戰人性压抑、挑戰傳統性禁忌、探索身體與慾望真諦的嚴肅作品。
文学界說嚴肅文學不能以性描寫,或者性描寫必須「為情節服務」,我覺得這其實是歷史慣性與文化界的自我閹割。一部寫勞改營中囚犯如何算計麵包存量的小說就一定比一部寫酣暢淋漓性愛的小說更高尚嗎?兩者都是人的真實經驗,為什麼其中一種要被貶低?我讀這本書時,深深感受到康妮從壓抑到覺醒的過程,那種身體被重新點燃的喜悅,讓我忍不住為她高興,也為自己曾經對性的羞恥感到一絲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