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开始的地方》:直到将情感耗尽

这本书收录的是卡波特早期的短篇小说,除去《分离之路》、《沼泽恐怖事件》、《这是给杰米的》、《向西之旅》这四篇小说,余下的几篇都是以女性为主角,作者潜入她们的意识中,探寻并且展现那些不为外人所见的内心。而这些人物在世俗之人看来是颇为怪异的。
卡波特的叙述别具一格,他通常不会具体描述那些让主人公魂牵梦萦的往事,而是寥寥几笔通过主人公的只言片语与胡思乱想透露出一些更为绵长的故事。于是磨坊商店的女人因为一双蓝眼睛而坠入半梦半醒中,等待与恋人告别的格蕾丝轻轻地奔向山顶,南妮太太在讣告中寻找当年的记忆与荣耀,莎莉·兰姆小姐逃离了讨厌的数字和卡特小姐,在幻想中与死神相遇,去往世界开始的地方。这种冰山一角的叙述方式,使得整本书显得像是由一个个怪异的梦境组成,时刻潜伏着醒来的危机。
如果抽去卡波特的写作风格与框架,只观察小说中的事件的话,会很明显地发现卡波特小说的素材足够普通,它们或是我们日常所见,或是我们会在报纸或网络上阅读到的新闻简报,或是人们议论一阵便遗忘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者是流浪汉的争吵,或是一次又一次的失窃事件,或是救助被蛇咬伤的女孩,它们看起来都是那么地不具有文学性的事件,它们可能被弃置在报纸的一角,以一种冷漠的口吻被叙述,作为边角料而存在。
一辆巴士撞上了一辆卡车,死亡人数为十,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而已。但卡波特却以四个小故事来展现这次向西之旅中的十个人曾经活生生的生命与真实的生活,然而在对生活重拾信心之后遭遇的却是一场意外的结束。卡波特以冷静的语言叙述这一切,只在最后留下这么一句以引号总括的话语,“每个人都必须按自己的方式上天堂”。他的情感由此显得足够克制。
卡波特曾在接受《巴黎访谈》时谈到如何应对写作中的情感,他是这样说的:“我相信我的虚构方式同样是客观超然的——如果感情用事,我会失去写作的控制力;我必须先将情感耗尽,然后才觉得自己冷静得足以分析它并使之形象化,在我看来,这是发挥真正的技巧的法则之一。”的确,在这本《世界开始的地方》中,他足够简洁而准确的语言显示出对于情感的控制。
《火焰中的飞蛾》和《沼泽恐怖事件》这两篇,在内容上前后互为回应,可以说是卡波特写作的一种练习,也许是一次有趣的实验。同一个事件,将不同的细节进行放大或改编,形成两个各有特色的故事。那些没有被书写的对话,被一笔带过的场景,将其清晰展露,会有无穷个故事。
写作不正是如此吗?将所需的材料进行剪裁,选取最恰当的那部分,再用适当的语言与情节具体呈现故事的面貌,而那些被裁剪下来的枝叶,也许能被编织成另一个美丽的花环,收进故事的百宝袋中。然而正如他所说的:“我相信,任何艺术形态的最高强度都是由一副深思熟虑、坚定冷静的头脑来实现的”,故事尽管可以有许多种面向,但总有一种方式可以抵达世界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