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你自己
作为一个普通读者,这套“日常人文课”我觉得最好的阅读顺序应该按照哲学、政治学、经济学、心理分析、女性主义的顺序来阅读。哲学应该是最古老的学问,让我们学会深究日常、通往形而上的思索方式,可以说是思考的根基。政治哲学也相当老旧,探讨人类的生存制度。因为如此紧要,甚至也被一些哲学家认为是“第一哲学”。经济学也古老,希腊人就开始做相关研究,但蔚为大观是资本主义世界开始之后。与政治学结合,能对现实事务有深刻发见。心理分析比较新,且还在探索。有了哲学思维,再从政治、经济到心理分析,是一个由外及里的过程。同时,又是一个反哺外在的循环。女性主义是更新的对于世界的认识,以上四种知识都被它采用和批判,将带来对于日常的“破坏性”观察和重建。
生孩子这件事,在这套“日常人文课”中的《政治学有什么用?》里被讨论到的时候,它关系的是正义问题。人类的增长面临着两大难题,自然资源的不足与人类的繁殖本能。因此,将未来人视为假设之人还是不存在的人将影响到我们的责任意识与道德判断以及幸福观,从而决定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有关资源使用和分配、如何对待其他物种还有生孩子的具体实践。
这样的思考与经济学的思考有所重合,两本书都引用了马尔萨斯的人口理论。经济学认为尽管他的悲观主义在许多场合被证明是错误的,但却常常以其他形式出现。比如技术并不能拯救我们,因为环境已接近崩溃点。这也许会成为我们少生、不生的理由。
在《经济学有什么用?》里,孩子基本上是当作资源来讨论的,这可以是由国家所主导的人口政策所决定,也可以是贫困家庭将孩子当作经济资产的考虑。同时,担忧孩子的“质量”又会使你考虑每个孩子的金钱投入。在这里,生不生孩子是一件更实际的问题。
然而,不论是政治学还是经济学上对于生孩子的思考,都忽视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怀孕、生子以及大部分社会中照顾幼儿的主体是女性,而非在讨论正义与商业时的默认主体男性。我们可以认为,这样的讨论岂止是不完整的,把女性排除在外的思考甚至是某种空谈。
不幸的是,这样的空谈一直以来都很有效。按照女性主义的研究来看,女性的历史就是一部被父权制所压迫的历史。资本主义之后,父权制负责强迫女性去掉力量,使她们不能反抗,而资本主义则使用一种善意的歧视,让她们掉进消费主义和美丽神话共同缔造的一波波所谓塑造新女性的陷阱中,并且通过男性的视角观察自己,共同完成着男性凝视。
即使不需要理论告诉我们,对现实投入足够的观察与总结,我们也总能发现这个不公平、不合理的事实。只是个人的总结往往不能令人信服,人们总需要一些足够大的样本,总需要一个科学的事实——虽然人们并不一定会看。这本《女性主义有什么用?》足够科学,它给出了关于女性主义发展与实践历史中的种种理论,同时当它需要指出一个不合理的现状时,总是伴随着相关的研究数据,比如“2016年,一项针对全球2.2万家公司的研究显示,女性在领导岗位上所占比例最高的国家与所占比例最低的国家相比,前者提供的育儿假天数是后者的12倍。”
这是关于生孩子、带孩子的探讨。在这里读者可以看到,生孩子这件事,不仅仅是政治的、经济的问题,它更关乎于女性的处境。如果我们把问题倒置,就会发现所有关于女性的问题,都是关于政治和经济的问题。这本书试图指出的一个一直以来被人们忽视的问题就是,明明女性数量在人类中占据一半,可她们的贡献、她们的存在却一直被故意忽视。更进一步,一种叫做“玛蒂尔达效应”的理论指出,史书中男性得到称赞数不胜数,而女性的许多成就却未得到足够的承认。比如克莱奥帕特拉的身份更应该是数学家、诗人和哲学家,却由各种传说与史诗塑造为凯撒的情妇。这样的事例更加说明,在历史中,女性一直是作为男性的附庸、财产而存在,是作为他者而存在,以此,她们失去在政治和经济上的种种权利。
从关于生孩子的政治学和经济学讨论中我们能得到什么结论呢,或许就是,让当事人说话,让女性来言说她们自己。只有这样,关于生育的讨论才可能趋近完整,关于整个社会的种种事件的讨论,才可能接近完整。事实上,在女性主义的实践中,人们发现不只是女性在被父权制制造成为女性,男性也被父权制训练成为男性。对任何人来说,这都像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残酷游戏。“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句话曾经是对中国古代男性的要求,但是这其中一以贯之的不正是父权制的专制与压迫吗?而男性不正是在这样的训练下逐渐接受并且内化了这种压迫,同时成为帮凶吗?
女性主义不只是在要求着女性的权利,同时也在改变着女性在社会中的角色,“如果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已经被重新定义,那么男性的地位也必须被重新定义。”同时,被压抑、被忽视的更深的多元性别也将在这样的世界中呈现。借用那句话来说吧,正常的世界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不应该只有一种性别。
女性主义的视角带来的是一种超出常规的视角,是一种颠覆的视角,是一种给已经破落的腐朽的世界碎片重新赋予意义的视角。第三波女性主义者通过反转性别歧视、种族歧视和阶级歧视的符号,来改造先前遭到废弃的词语和事物。或许我们也可以通过反转来解读那些试图给男性也给女性灌输刻板模式的童话:男性必须有女性的因素才可能完成英雄的冒险之旅。童话故事中寓指的完成你自己是说,在男性中发现女性的存在,而不仅仅是塑造一个没有血肉的英雄。
……
不过,我还是感到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