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大海
打动我的并不是影片完成“seize the day”之说教的整个过程,而是它刻画的那些“生活的美好瞬间”本身 —— 那么精致、自然、栩栩如生,体验随着记忆一同被唤醒。谁驻足抬头长久地欣赏过天空,谁迷恋过被风吹起的衣角,谁曾伸手去接一片又一片秋天的落叶,谁曾贪图糖的甜味、曾幼稚而不在意地活过,就不会对那些场景感到陌生。
然而片中其实藏着若干仿佛临深渊之上而立的可怕时刻,细究就会跌入其中,虽很快被冲淡,但我仍在那些时刻出现时感受到了危险:
当22初次来到人间,因食物的香气和音乐的美妙而喜悦,不再是那个不想降临人间的厌世者,这一转变的迅速和契机都是令人惶恐的 —— 倘若“活着的意义究竟为何”答案竟是在此,对于并非不愿、但却无法从这些事物中感受到快乐的人来说,不啻为一种否认。当除了22以外的人都轻易找到答案,当22也找到一个答案、但这答案于他们却做不到,他们在这个宇宙观念中成为了最孤独的流浪者;
男主在历经艰险实现了他“生命之意义所在”的音乐梦想后,悸动的心情迅速被日常的倦怠所冲淡。这一时刻几乎是令人绝望的 —— 它意味着超越生活的东西只是一种幻想,人永远只会被现实所吞噬。片中引用的大海之中的鱼的对话亦传达了这种绝望:它想感受到大海,但即使它身处大海之中,它也只能感受到水。大海是一种概念,就像人生的“意义”那样并不存在;它能感受到的永远只能、只有、只是水本身 —— 庸常琐屑无奈的生活。生活之外或之上别无他物。
电影对这些潜在之“丧”的处理方式是从价值观上直接反对,指出另一条光明之路。它用漫长而细致的铺垫,完成了“反目标”“反意义”这一声明。执着于目标者会成为反面形象的游魂;spark的本质并非意义,而是每一个对生活产生眷恋的瞬间。它的世界观如此顺畅圆满,人物也得到了温馨的结局。
但是这样的世界,能解答某些“孤独流浪灵魂”的问题吗?如果不能,就只是一碗鸡汤。如果可以,就是童话。
所以它于我 —— 大约是半个童话。
我无限认可那些美好的瞬间带来的感动,就算在depression之中无法体会到,但当恢复正常之后,它们于我确乎就是活下去的动力所在。可悲在于,我在此之上又往前延伸了一步:试图从它们当中寻找抵达“意义”的路途。“享受生活的每一刻”,这个电影给出的解答,于我是享乐主义的妥协。去年三月,在经历了因明白自己的写作局限抑郁复发之后,我最终就是以这样的答案劝服了自己回归正常生活:以后从读小说中获取乐趣就罢了,别再想要留下些什么。这部电影传达的价值,在我看来也是同样的妥协:要放弃大海的概念,去拥抱水本身。但我不能认同的是它未推进到后一半真相:只要当稍微去想生活为何值得拥抱,就能明白“意义”是无法否认的。那些美的时刻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它们都与美相连。那是出生之前就存在的东西,是“世界再你到来前已规定好的所有你必须崇拜的东西”。希冀自己微不足道的存在本身能通过创造性的活动与之连接,明知无法感受到大海却不放弃这无望的尝试去抵达或接近 —— 那才是后一半的真相。
美是转瞬即逝的。人生中的任何体验都具有 transient 这一特性。望着天空,它留在眼中的倒影只在当下的视觉,低下头走开便会不复存在,你也不知那片天空何时就会消逝,也许相似的景象永远不会再来。年轻时那样触动的时刻体会得越多,就会越困惑,究竟是什么催生了它们而我又能如何不失去它们,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感动或奇迹的降临。如果我想要的是永恒,是通过抵达“意义”接近永恒,那何错之有。如果我只想要“遇见风暴激动如大海”才觉不枉此生,那何错之有?
男主在“顿悟”之后的回忆里想起他与学生相处那些美好的时刻,但那些时刻的美好并不与他怀才不遇的落寞冲突。他在“梦想”实现后迅速被生活的平庸吞没,但这份怅然同样不与他实现了自我的创作成功冲突。徒劳是人类的必然,就像大海的不可感知是鱼的命运,可是某些鱼别无他路,只能抱着“解脱终有时”的幻想,在日常的沉浮里努力向光明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