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島的青春期
從小聽長輩講日治時期的故事,課本裡也讀過「皇民化運動」跟「新高女」的片段,卻總覺得那些歷史離我好遠。直到拿起楊双子的《花開少女華麗島》,我才真正「走進」那個時代。書很薄,只有十個短篇,卻像一束壓在舊相簿裡的櫻花標本,打開來滿室都是昭和少女的淡香與隱隱的痛。這本書是《花開時節》的「番外篇姊妹作」,但我先讀這本,反而覺得更適合從側面切入歷史。
楊双子用極其細膩、幾乎帶點「大正浪漫」的筆觸,寫日治台灣高等女學校裡的少女們。她們有本島仕紳的女兒,也有內地(日本)灣生女孩,有人彈鋼琴、有人讀《少女世界》,有人偷偷在制服領口別上對方的手帕。那種「姐妹伴」(お姉さま文化)的純粹情誼,在書裡寫得既唯美又真實,卻從來不只是粉紅泡泡。作者把階級、族群、殖民認同這些沉重議題,悄悄織進少女們的日常對話與小小爭執裡:為什麼台灣女孩可以跟日本女孩結拜,卻永遠不可能一起去東京帝大?為什麼畢業後就得嫁人,生孩子,而不是繼續追夢當音樂家?讀到這裡,心裡特別複雜——我們今天在台北街頭還能看到「華麗島」的舊招牌,卻很少人記得當年那些女孩,為了「文明開化」而被迫在兩個身份之間拉扯。
最打動我的,是書裡對「華麗島」這個詞的巧妙運用。台灣在日治時期被日本人稱為「華麗島」,帶著一種既讚嘆又居高臨下的殖民目光。楊双子卻把這個名字還給了那些少女,讓她們在花開的瞬間,真正擁有自己的華麗。〈花開時節〉、〈金木犀銀木犀〉、〈木棉〉這些篇章,不只跟楊千鶴、翁鬧、真杉靜枝的古典作品互文,更像是在跟我們這些後代說話:你們今天的自由,其實是那些被婚姻、戰爭、時代吞沒的少女,用小小的叛逆換來的。她寫得極克制,沒有大哭大鬧,卻讓我讀完後鼻子發酸——這不就是台灣歷史的縮影嗎?我們總是在夾縫裡開花,開得再美,也帶著一點被壓抑的哀愁。
我特別感謝楊双子沒有把故事寫成「反日」或「親日」的簡單二元。她讓日本女孩跟台灣女孩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面對「畢業即結婚」的宿命,這種細膩的同理心,在當今文學裡其實很少見。比起中國的「民國風」或日本的「大正少女」,這本書的味道更像我們台灣人自己的——帶點日式優雅,卻又藏著島民特有的倔強與溫柔。讀完後我甚至跑去誠品翻了《花開時節》長篇,發現兩個書互相補完,像雙胞胎一樣(作者本人就是雙胞胎姊妹,這背後的故事更讓人鼻酸)。
如果要說小缺點,大概就是短篇之間風格太一致,讀到後面會有點「又來了」的熟悉感。但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像一部日治少女漫畫,一格一格慢慢把你帶進那個永遠回不去的時代。
總之,讀《花開少女華麗島》,不只是讀小說,更是重新認識我們腳下這座島的青春期。推薦給所有對台灣史有興趣的人,尤其是女生。哪怕你不喜歡百合元素,也會被那些少女的夢想與無奈擊中。因為在任何時代,能在壓迫裡開出自己的花,就是最華麗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