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的去工作、反生产的物种乌托邦

非常喜欢的一本，之前读到的大部分动物研究和动物保护倡议多从动物内在价值、动物福利的视角从分析伦理学进路进行阐释（比如努斯鲍姆的《为动物的正义》），然而这种进路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存在诸多问题，比如鱼如果感受不到痛苦那是否可以被捕食、个人的消费食品选择是否应该被视为推进动物保护运动的第一前线、鱼泵这种能降低动物痛苦同时扩大生产的技术是否应该被投入使用........这些迷思都在本书中得到了切实有力的回应，作者清晰地将目标明确为终结剥削系统本身，从而避免了暂时性妥协抵抗与加强体制本身的暧昧性。 整本书从马克思价值理论的视角出发分析了动物食品工业的生产、流通、消费和抵抗缓解，采用了阿尔都塞的“症候性阅读”对《资本论》进行了去人类中心主义的重读，并且引用了德里达的能指理论、福柯的生命政治、D&G的欲望机器、伊利格瑞的窥镜理论、拉康的镜像阶段，并和奈格里的意大利工人主义、维尔德森的黑人马克思主义、生态女性主义和酷儿理论进行了对话，理论资源非常丰富。通过将动物食品工业定位成资本主义再生产不可或缺的一环，作者成功地在反资本主义的综合叙事下容纳了动物保护议题，并通过后者指出了前者蓝图中的固有缺陷和矛盾。 分章笔记： Preface&Value 作者提出三个重点：阶序式人类中心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合谋，食品动物工业与人口再生产的紧密交织，工业化农场中固定资本的提升、人类劳动的减少。 偏离现有动物保护的分析伦理学进路并结合传统左翼的反资本主义叙事，作者将阶序式人类中心主义与种族主义、父权制比较（其同样是被资本主义欲望释放的前资本主义社会关系中的潜能，并构成了全球经济的物质基础），并将视野从捍卫动物的内在价值与个体消费倡议转移到过度生产侧，将食品动物定位到原材料、商品和劳动者的三重阶级，把工业化农场视为部署固定资本、减少人类劳动时间并提升动物劳动时间的历史性机构。 Material 作者吸取新唯物主义传统发展动物劳动力与动物劳动时间的概念，但同时批判其政治一元论，强调人类与动物间无法调和的结构性对抗/斗争关系，拒绝意识形态中立的本体论，对交叉性团结叙事保持警惕（工人自由后，奶牛怎么办？） Commodity 动物同时占据生产中原材料和消费中商品的位置，两个阶段被资本主义分割，使其充满矛盾。 在生产中，动物被“剥皮”，经由物质性的死亡被抽象化，作为货币/镜子维持人类价值（马克思的交换价值理论、拉康的镜像阶段、伊利格瑞的窥镜理论），并作为商品维系人类生命政治的再生产。 在消费中，食品选择维持了工资给予工人自由的幻象、成为了与性态（参见福柯《性史》）一样的投注伦理、快乐与自我实现的场所。因此素食运动很可能加剧了消费是唯一政治能动场所的新自由主义伦理。 作者认为资本主义的扩张一方面的确使得肉类食品消费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是另一方面也使得植物性食品消费和食品运输有极大的潜力，因此我们可以尝试构想一种饮食消费的替代方案。 Labour 提出“新陈代谢劳动”概念，指出食品动物的身体生命被转化为自我再生的剩余价值。在这里提及女性主义视野下的代孕问题，一方面代孕挑战了将妊娠劳动作为无偿化、私有化的自然行为的生产-生殖的分离假设，让人们有机会将妊娠看作是一种工作，另一方面也使得女性身体进入了新的被剥削场所并加固了现有的性别分工。而回归动物工业，动物的被强制性代孕劳动是资本主义生命控制的支柱，而设想人类和动物共同承担生殖责任的未来将会导向一种“生殖公社”，或Sophie Lewis的“酷儿多元母性主义”。 作者认为食品动物因为将自身的身体当做生产对象和产品，因此挑战了马克思对固定资本和可变资本的二元划分，食品动物成为了二者的混合体。在新的变形公式P=FC（固定资本）+(CC（流动资本）+CCA（作为原材料的动物资本））+（LT（人类劳动时间）+LTA（动物劳动时间）），而在全自动集约型畜牧业中人类劳动时间被最小化，固定资本（围栏、机器）和动物劳动时间增加。 与动物劳动的对抗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缩短动物生命以减少动物劳动时间（相对剩余价值），另一种是人类与动物的关系被转化为动物与固定资本/机器的中介关系。 Circulation 活体动物运输比冷藏运输更加便宜和具有可选性，这是因为活体动物运输中的动物劳动相对成本较低，即动物产生的剩余价值相对较高，超过了在价值链早期将活体动物转化为死肉能获得的价值。在这里动物劳动既包括新陈代谢劳动（维持自身原有价值）也包括自动移动能力（通过移动产生新价值），运输过程并不和生产过程相分离，前者是后者的延续。而在这一过程中动物的劳动无法与抵抗暴力与死亡的斗争相区分，动物努力生存，然而这种抵抗也被资本吸纳被用于创造价值，成为寄生性的生产力。 Resistence 作者批判了动物伦理在面对渔业问题时的核心争议“鱼会感受到痛苦吗”，认为比起强调内在感受、能力与价值，更应以福柯主义的视角看重动物本身的政治能动性，更应发问“鱼类会反抗吗”。“苦难政治”以痛苦可感性作为唯一的政治标准形成了一种“认识论暴力”，塑造了我们对暴力的认识（引用了斯皮瓦克和温迪布朗），限制了我们解决当下问题的思路，把问题从将动物从人类利用中解放转向了“更温和”的减少痛苦，并假设动物意愿自己的死亡或对自身生命漠不关心。 作者吸取了意大利工人主义的观点，将抵抗置于优先位，将支配系统的技术创新看作动物积极抵抗的产物，因此生产技术本身就标志了动物抵抗的发生，而无需证明动物内在的意向性。 Dream 梳理全文观点，再次强调应该优先从生产而非消费领域看待动物权利问题，并联系了劳工权益、女性主义生育问题，对素食主义运动和原住民运动进行结合。通过《哥达纲领批判》中对消费资料的公平分配取决于生产资料的所有权的阅读，作者指出如果动物仍被视为生产资料（实现公有化）和生存资料（被公平分配），那么即使在共产主义社会下动物也不会得到解放，相反动物会成为人类工人被解放的物质基础。 作者认为从时间层面构想后资本主义社会更具有可能性，在这里提到了Halberstam和Munoz的queer temporality，最终走向一种拒绝生产、拒绝工作的激进伦理，这和最近关于工作伦理的阅读重合了，我也从中发觉了一种拒绝未来力比多投注和antinatalism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