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死,他什么都拍遍,如今只剩自己

Pain & Glory - Review

“我这辈子唯一上瘾的东西就是拍电影。”——佩德罗·阿莫多瓦

当地时间5月17日,法国戛纳,电影放映结束后,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之后,在当天场刊(由专业的国际媒体进行评审打分的刊物)上,这部电影得到了3.4分(满分4分),是那天为止本届戛纳的最高分。


这部电影进入主竞赛单元后,为导演赢得了他职业生涯中的第六个金棕榈提名,然而结局和之前五次一模一样,最终的获奖名单上并没有它的名字。 这部颇具戏剧性的作品,就是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的半自传作品《痛苦与荣耀》,这是他近40年的职业生涯以来第22部长片,也是他第六次获得金棕榈提名却又双叒叕一次与之失之交臂。

《痛苦与荣耀》(Dolor y gloria )
这样的戏剧性,放在阿莫多瓦身上,完全不会显得突兀。就创作的大胆和奔放程度来说,他可以说是欧洲导演中无出其右的Drama Queen。

佩德罗·阿莫多瓦
在阿莫多瓦之前的电影里,有过在复仇中迷恋受虐的妻子(《烈女传》)、被细心照顾自己四年的温柔护工强上的植物人姑娘、到处和姑娘们生猴子一转头又去变了性的男人(《关于我母亲的一切》)、还有把侵犯女儿的男子改造成亡妻模样并最终爱上对方的父亲(《吾栖之肤》)。

《吾栖之肤》剧照
情色、死亡、暴力、性乱是他电影的标志性元素,奇情可以说是他创作的签名,有人批评他浮夸猎奇,也有人赞他奔放恣肆。 浮夸也好,不羁也好,不可否认的是,阿莫多瓦的电影中,底色始终是人性和柔情,他自己说过,“我电影中的角色包括杀手、强奸犯,但是我从来没把他们当做罪犯来看待,我只是表现他们的人性。”

**「欲望」**可以说是镶嵌在西班牙民族人生哲学中的关键词,有句西班牙谚语说,“欲望是人的本质”(El deseoeslaesenciadelhombre)。欲望是人类行动的动力,与善恶无关,欲望的缺失,意味着人生在最基本层面的停滞。

而在阿莫多瓦那里,欲望的形态有很多种。在父权社会的掌权者这边,欲望=性=掌控的权力和暴力,比如《烈女传》中实施强暴的警察,而在他始终更为“偏爱”的女性这边,欲望展现为对压迫的反抗,以及更为柔和、辽阔和疗愈性质的坚韧和包容。

阿莫多瓦电影中那些浓烈色彩、极端戏剧化的剧情和错综复杂的性取向和关系并非他独有的创作元素和主题,却只有在他的镜头中,才显得最自然、热烈和真挚,令人一眼就能辨认出这是阿莫多瓦,因为他在每部作品中都倾注了一部分的自我。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电影海报
拍了近四十年别人的故事,阿莫多瓦这次终于把镜头对准了自己,至少有一半是——《痛苦与荣耀》是一部半自传作品,其中多数情节,都和他自己的经历有关,这个故事里,性、欲望和死亡依然没有缺席,只不过年轻时的讽刺和锋芒,在这里统统化为克制的柔情,很多人看完之后,眼圈红红的同时,也会感慨,“这都不像阿莫多瓦了”。

当然,阿莫多瓦依然是阿莫多瓦,只是经历和病痛让他交出了一部迥异于以往的新作品,有人说,这是他多年来最好的一部作品。

《痛苦与荣耀》的主角萨尔瓦多是一位几乎从未停止工作的导演,在晚年陷入了身体病痛和创作瓶颈的双重困境,由此开始回忆童年、自己的母亲和年轻时的同性爱人,甚至包括自己最初的性启蒙经历。


萨尔瓦多由阿莫多瓦的御用男主安东尼奥·班德拉斯扮演,在电影开头就展现了一位年迈男性的脆弱身体,须发花白,漂浮在水下的身体,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在背上。


镜头拉近时,班德拉斯的脸和一片河水重合在一起,他回忆起了童年母亲洗衣服的那条河,镜头充满梦幻般的温暖色调。

扮演母亲的也是和阿莫多瓦合作多年、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西班牙国宝级演员佩内洛普·克鲁兹。

曾几何时,班德拉斯和佩内洛普作为演员,被贴得最多的标签就是“性感”,一个是拉丁情人,一个是西班牙玫瑰,而到了《痛苦与荣耀》,两个人都完全脱去了这一层浮光,完全和角色融为一体。

班德拉斯,一位脆弱年迈的作者导演,这个造型和眼神,第一眼甚至令人认不出是他。


而佩内洛普,则完全是一个坚强母亲的形象,一个人带着孩子,丈夫的角色在这里,一如往常是缺席的,除了把娘俩带到一个地洞里去住,就没什么其他戏份了。翻译一下就是,在“妇女之友”阿莫多瓦眼里,男人都是没用的大猪蹄子。


在阿莫多瓦以前的作品里,对“大猪蹄子”们的讽刺和批评要犀利得多,到了《痛苦与荣耀》,这些愤怒的批判变成了更为缓和的观察,甚至原谅。包括他对病痛的展现,也充满了一种无奈又乐观的自嘲。 比如他用各种色彩鲜明的动画来表现自己的耳鸣、哮喘、头痛,背痛,在说到头痛时,他是这么说的,“我的专长还包括各种头痛”,俏皮地避免了陷入自怨自艾的可能。


故事是现实-回忆双线并行的,在现实这条线中,萨尔瓦多因为一部32年前的旧作被重拍,而去拜访了当年合作的男主角阿尔贝托(阿谢尔·埃特塞安迪亚 饰),两人拍完片子后不欢而散,阿尔贝托对这次突然造访十分意外。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没一会儿,俩人就在后院嗨了起来,一瞬间冰霜化解,气氛也松弛了下来。 这是“和解”的主题第一次出现。


而回忆的部分,则伴随着萨尔瓦多吸嗨的状态穿插展开。回忆里,有童年随母亲一起生活在父亲工作的村庄里的“地洞”的经历,教年轻的粉刷匠识字的故事,还有因为家里没钱被送去教会学校的往事。 粉刷匠的年轻肉体,给了萨尔瓦多初次的性启蒙:他看到正在洗澡的粉刷匠之后,原地晕倒了。


这种将精神体验外化的表现手法,温和又明白地表达了一个小男孩对性的初次体验,毫不尖锐或污秽,小演员潮红的脸反而给人一种单纯美好的感觉。


随着现实部分情节的推进,阿尔贝托发现了萨尔瓦多正在创作的新剧本《瘾》,从而引出了另一段往事:萨尔瓦多的初恋。

这是全片最感人的一段,在阿尔贝托的请求和自告奋勇下,原本不想公开的《瘾》在剧场演出,又正巧被故事的主人公的原型,萨尔瓦多年轻时的恋人费德里克看到,这一段动人的独角戏,让观众席上的他看得无比动容。


三十二年过去,旧情人重逢,尽管塞德里克已经有了家庭和异性伴侣,二人之间的吸引力依然存在,精神和身体的都是,但是萨尔瓦多却选择以一个吻结束这段故事。


不得不说,班德拉斯在这一段镜头里的表演实在是太惊艳了,重逢的激动和努力克制的情感,都尽在他那双隐隐闪烁着泪光的眼睛里。


他用自己的表演,践行了片中萨尔瓦多,其实也是阿莫多瓦本人对好演员的要求,“好的演员不是多会哭,而是要拼命忍住不哭”。


事实上,这一段往事也是阿莫多瓦本人亲身经历的翻版,这段三十年前发生的情事,也是因为毒品而结束,但是结局和电影中完全不同,阿莫多瓦形容那种痛苦像是“把自己的手臂硬生生砍下来了”。


而班德拉斯饰演的萨尔瓦多,代替阿莫多瓦以成年人的方式,结束了这段感情,也为他缝合上了那道伤口。

这是另一个关于和解的故事,是萨尔瓦多,也是阿莫多瓦与往事的和解,他在这段故事中所投入的真挚感情,通过他亲手写下的故事、演员们的表演和被阿莫多瓦称为“吾栖之光”的摄影师何塞·路易斯·阿尔卡内的共同演绎,从银幕上传递到了观众心中,令人唏嘘,也令人莞尔。

电影中的最后一重和解,体现在萨尔瓦多和临终的母亲之间,母亲始终不喜欢他拍的电影,他也没能按照母亲的遗愿,在最后一刻把她送回村里,虽说这更像是一种遗憾,但某种程度上,诉说和忏悔也是一种心理补偿的方式。


影片的结尾,又回到了萨尔瓦多童年和母亲一起滞留的火车站,只不过随着镜头拉远,画面中出现了举着麦克风收声的工作人员,原来,我们之前看到的“回忆”,是萨尔瓦多在电影中创作的另一部作品。


阿莫多瓦以他所擅长的戏中戏的方式结束了这部作品,给了我们一种恍如隔世的穿越感,现实和虚构、过去和现在,拍出这个故事的阿莫多瓦和我们正在观看的回忆故事的作者萨尔瓦多,彼此交织在一起,向我们证明了电影不可替代的重塑时空的魅力,以及阿莫多瓦的那一句自白,“我这辈子唯一上瘾的就是拍电影。”

(本文首发neets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