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书评周】恣意狂欢已是明智

明智的孩子 - Review

因为那时我还年轻,还没生活在历史里;年轻的我要的是稍纵即逝,是转瞬一刻,只活在当下光彩夺目的这一刻,活在翻涌的热血中,活在掌声里。抓住这一天。吃掉手中的桃子。明天永远不会来。

在打开这本书之前,我的确是被腰封上那句宣传语“女性版《百年孤独》,揭开家族三代的疯狂放荡史”所吸引的。然而我并不期待读到一个如同《百年孤独》那样不断重复早已被写在羊皮卷上的既定命运的故事,而在读到结尾时我确信,这句宣传语并不完全契合这本书的主题。罕择家族或许在不断重复乱伦和双生子的诅咒,但这诅咒并不与欠思姐妹结缘,老朽、陈腐、肮脏的罕择家族诞下新一代的双生子,这一男一女的新生命不是家族乱伦的产物,亦不会被蚂蚁吃掉,而将跟随欠思姐妹走向“错误的那一边”,迎接更恣意、洒脱的生活。

小说在欠思姐妹75岁生日这天拉开帷幕。欠思姐妹是曾经辉煌一时的舞台女郎,一对双生姐妹花。75岁生日这天,他们接到父亲梅齐尔——莎翁剧演员,英国戏剧界的“国王”——百岁寿宴的宴请函。朵拉·欠思以这场宴会为引,用促狭、戏谑的第一人称讲述罕择家三代人错乱扭曲的家族史,其间草蛇灰线地隐埋着的是百余年来莎翁剧在英国戏剧舞台上载浮载沉的历史变迁。

罕择家的三代家族史并不是什么光彩的历史,我们的老姐妹是梅齐尔的私生女,法律意义上同父异母的姐妹花是叔叔佩瑞格林的私生女,而梅齐尔和佩瑞格林这对兄弟是母亲艾丝黛拉与好友布司的私生子,甚至第三代双生子的崔斯专亦与姑姑萨斯琦亚乱伦。罕择家族代表着戏剧界的无限荣光,在这华丽的皮囊之下,全是狗屁倒灶的苟且之事。

多可笑、多滑稽的戏剧界皇室家庭,但安吉拉·卡特从不带入任何道德审判,在欠思姐妹的摇摆和轻舞中,这个家族仍然像她们不曾止歇的舞者生涯一样,在浪荡之中恣意延续着。

有时候我想,只要够努力张望,就能看见过去。风又起来了。字纸篓翻倒,垃圾散了一地食空罐、早餐玉米片包装袋、绽线的紧身裤袜、茶叶。目前我正在撰写回忆录,研究家族历史。你看这儿有文字处理机、档案柜、索引卡片,右手的、左手的,右边的、左边的,每个人的丑事。好一阵大风!咻咻咻猛吹过整条街,这里风吹得一切七颠八倒。 七十五岁了,今天,一个有风有阳光的七颠八倒日子。这种风会吹进你血管,让你野性大发。野性大发! 我突然打了个小小寒噤,因为我知道,打从老骨头里知道,今天会有事发生。某件刺激的事。管它是好是坏,只要有事发生,提醒我们还活在人世就行了。

在这个如《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一般充斥着狂欢化的恣意与喜悦的故事里,围绕欠思姐妹的众人一一登场,五幕剧里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故事反复地上演,无论是蒂凡妮在崔斯专电视直播现场的闹剧、圣诞夜的火灾事故,还是好莱坞庆功宴上鸡飞狗跳的婚礼、萨斯琦亚和伊莫珍姐妹被搞砸的生日宴,又或者是结尾处彻底失控又欢喜收场的百岁寿宴,高潮总在幕布将落的那一刻突然来临,你看着应接不暇的丑态从眼前一一掠过,乐得只想和欠思姐妹幸灾乐祸地喝上一杯。

欠思姐妹高踢着腿,从不列颠跳到好莱坞,从青涩少女跳成了垂暮的老太太,那欢乐与放纵如旧,尽管你不难发现在这欢快背后,欠思姐妹渴求父爱而不得的忧伤始终若隐若现,舞台姐妹花游走在剧场荣光的边缘,成为男性欲望投射和凝视的对象,但卡特依然是那个卡特,她让欠思姐妹坚决地解放身体和激情,赋予她们智慧、幽默和反叛,嘲笑罕择家男人们的“流水席”,最终回归于莎翁时代真正的喜剧精神。

是的,卡特赞美那些有自我意志、特立独行的女人,一如她赞美萨德笔下的茱莉埃特。第一代的祖母艾丝黛拉狂放不羁,她在男人的舞台上反串男性角色,与她和兰纳夫的好友私通,生下梅齐尔和佩瑞格林这对私生子,最终死于兰纳夫的枪下;第二代的艾夫人是得体的上流千金,她嫁给梅齐尔,却与佩瑞格林剩下双胞胎姐妹萨斯琦亚和伊莫珍,在梅齐尔提出离婚时也绝不留恋;肆意妄为的黛西达克为了钱与制作人离婚,又狠踹了可怜的丈夫,火速嫁给舞台上眉来眼去的梅齐尔,成为第二任罕择太太。当然还有我们最可爱的欠思姐妹,和用爱与温暖呵护她们摆脱扭曲的罕择基因,自由长大的欠思阿嬷。男人在这个属于女性的故事里简直成了可笑的代名词,“母亲永远是母亲,因为母亲是一项生理事实,父亲则是可以转移阵地的流水席。 ”

女娃!把握时间!你们还没死哪!你们有派对要参加!做最坏的打算,抱最好的希望!

欠思阿嬷说“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欠思姐妹带着最坏的打算奔赴父亲的寿宴,而最好的希望全在这个荒诞可笑的地方一一应验了。迟到的父爱和新近降生的小生命,见证着丰饶与喜悦在新一代罕择家族身上的延续。诺拉和父亲跳了期盼已久的一支舞,我们75岁的朵拉也在生日宴上和百岁的叔叔佩瑞格林尽享肉体欢愉。渺小的一生的确要做更多快乐自由的事。读完的一瞬间非常想去喝酒和跳舞,醉得东歪西倒也没关系,毕竟“唱歌跳舞是多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