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我的车》与《万尼亚舅舅》

Drive My Car - Review

随便写点关于《驾驶我的车》这部片(没看过原著)(涉嫌剧透)

在最开始,表明男主话剧演员的身份的场景之一是他在演《等待戈多》中的一个角色。后来又出现的录音中的《万尼亚舅舅》、他和这群演员排的《万尼亚舅舅》,他都深深地参与其中。第一个点是《纽约提喻法》(此处谢谢徐向我解释,我还没看过这部片)式的情节设置方式,但是《驾》把边界划得很模糊,演员把话剧情节接入人生,又从生活进入话剧,甚至因为生活而主动接受或拒绝进入话剧,虽然模糊,但形式上还算是漂亮的衔接。而且几乎每位演员都有这样的衔接。第二个点是结构,虽说用了这种衔接手法,并且延续了《万》内生的问题,电影也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但是在结构上和《万》不一样。如果说《等待戈多》只是描述男主状态的一个起点——一个略有荒谬的回避、忽视、漫无目的、得过且过的等待,那么录音里的《万尼亚舅舅》是达到高潮的过程——持续等待戈多的惯性、但思念逝去的妻子及反复回味过往,他自己出演的《万》以及后续隐喻遵循了契诃夫本身设置的高潮——索尼雅向万尼亚慷慨陈词、找到过下去的意义(此处我对《万》原著存疑),仅这三个层次,没有回落。而契诃夫给《万》的是一个圆环型的错位结构,经过一场闹剧后,万尼亚和索尼雅的生活又回归了亚历山大退休前的状态,形式上完全一样,但是又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了,人物结构也有错位。电影给出的是一种对数函数型的结构,明确,但保持一点的开放程度。

第二个我很喜欢的是导演对话剧表演的创新(或许是创新)。最终呈现的《万尼亚舅舅》是multilingual的,每位演员都用自己国家/地区的语言讲台词,甚至扮演索尼雅的演员是哑巴,只用手语讲台词。他们在演出前经过的长时间训练是读台词,且是不带感情地去读。演员不带感情地对剧本,是在这个阶段里去熟知文本和人物特性,让文本和人的情感碰撞再相融,然后再生出反应,而不是带着表演的目的去表演。也正是因为熟知文本,他们并不因为语言不通而无法理解彼此,也不会因此不能演对手戏,而是直接用去语言化的、赤裸的感情去和彼此对撞或者拥抱。这个过程看上去是去语言文字的,但其实反而是把语言文字内化了,在契诃夫式的情感剧或氛围剧中好像没有想象中糟糕。最精彩的部分当属索尼雅(哑巴女孩)用手语来表演她最经典的那一段说服万尼亚继续生活的话,从此时全片不再有有声的台词。并且索尼雅的手语表演方式是,她站在万尼亚(男主)后面,手在男主面前开始叙述,就像母亲教小孩写字那样。不过,多语种的话剧表演可能只在荧幕上,只在这部剧有惊人的神奇效果,除了影响观感,我个人并不喜欢弱化文字表达的形式(留白和弱化文字表达是两码事)。

这部电影我最不喜欢的点是,除了男主以外的每个角色都太过工具化了,他们只为男主“万尼亚”式蜕变的过程服务。契诃夫在《万》的创作里用了复调结构——每个角色都有自说自话的倾向,因而会模糊某些角色的形象,如老教授亚历山大,或者模糊中心思想。但是,电影好像是想这么做,但是配角的自说自话并未起到模糊作用,反倒完完全全在为男主的觉醒铺路。我一开始只觉得司机女孩这个角色很突兀,她的表演和有她的情节都很生硬、很强行地在推动剧情,比如刻意地设置父女般的人物结构、她从不被允许到被欢迎在车里抽烟、莫名其妙到她老家去看雪崩压坏的房子。但后来才发现,所有的配角都是这个作用,只不过安排司机女孩这个角色的目的性好像太明显了,比如哑巴女孩的美好爱情和男主爱情的内部溃败成了对比,比如他妻子的情人——青年男演员突然被警方带走因而男主意料之中地有机会再演万尼亚。换句话来说,契诃夫用复调的目的(或“的效果”)是打散、弱化、模糊化,但是导演的目的却是聚拢、强化、精准化。

整部电影的设计都太过精巧,也是因此,漂亮,但有些地方会过头。

但从所谓的中心思想来说,它确实试图去回答问题了。我觉得契诃夫的《万》最大的作用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信仰、信念、希望破碎后,我们如何继续合理地生存,但很难说索尼雅回答了这个问题。在我眼里,索尼雅只是一个简单的东正教信徒,她相信勤奋的苦行会最终在天堂和上帝那里获得回馈。我对这部影片抱有期待是因为(多数)东亚人民不会为此买单,否则它是一部religious movie(虽然可能部分韩国人会买单吧)。我的理解比较浅,我认为《驾》给出的答案是,去理解、正视、接纳甚至原谅自己的情感和过错,不要隐忍、封闭、视而不见,去及时地行动,去爱。这个答案怎么说呢,有点符合东亚人重礼俗秩序的民族性(广义),但是又觉得它更广,更艺术化而非生活化(毕竟契诃夫回归得非常生活化),无法只被区域定义。我不太能抓准这种感觉,可能还得再看看。那么《驾》把这个核心表现得怎么样呢?我觉得一般,人物和剧情结构就决定了至少一半的一般。

但是,这些我不喜欢的点可能和村上本身的写作风格也有关,因为没看过原著,我就不能讨论了。总的来说,值得一看!敬万尼亚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