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anchurian Myth 短札

这本书是对九一八事变的再研究。如标题所示，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祛魅”，也正因此，才把视野限制在1931-1933这短短三年。作者希望还原关东军占领东北全境的真实历史过程，所以他选择从东北地方精英、民族主义精英群体（东北抗日救国会）和义勇军这些在地行为主体的视野出发，重新描述这场事变对他们分别意味着什么。地方精英在张氏父子的政权下长期未能获得充分的地方参政机会，人数稀少的关东军在前期对这一群体的普遍联络和大力协作因而可以称作机遇。东北抗日救国会里的民族主义精英们是1920年代东北民族主义逐渐发展的结果，也是20年代后期张学良众多“现代化”举措的助力人。事变发生后他们在北平迅速响应，充分调动各方资源，介入舆论场与党内政治，努力争取各方对东北抗日的支持，他们迅速掌握了对抗日的解释权，以义勇军和抗日英雄为核心，“建构”出了一整套东北民族危机的“讲法”。义勇军群体实则鱼龙混杂，抛却群体中高比例的土匪不说，未投降的东北军将领也需要在各方势力中走钢丝，才能在实际的战争中生存。他们的立场不断反覆，合作与抵抗并非像关内的叙述那般泾渭分明。作者对这场“东省事变”报以高度抽拔的态度，借鉴二战期间沦陷法国的研究思路，把战争分为实际与抽象两层。对于实际的战争进程而言，灰色地带无处不在；对于抽象的战争宣传/记忆而言，东省事变是现代中国一次重要的民族主义建构工程（an essentially modern nationalist project）。流亡东北人群体在这场叙述战争的竞赛中争取到了完全的主动权，将九一八叙述为全国性的危机，并为舆论场提供了关于这场战争的“标准语言”（standardization of language）。这次民族主义思潮是将此前中国人的民族主义情绪第一次具象化到了日本军国主义身上，得以正面表达，也因此可以看成是全面抗战后中国民族主义话语的运作的伏笔。

我觉得这本书一些地方写得不到位。史料方面，作者没有怎么挖掘出新史料，除了美国外交部档案和少数日本方面材料，一些论证关键部分的历史细节甚至都在像《中国义勇军史》《张学良和他的将领们》这样的中文研究里，理论框架上也很难说是创见，理论看法的来源非常细碎，对其他研究的结论多是直接征引而少有自己的发明。但综合来看，汉语学界还没有一本勾勒得这么细致的研究，且能够赋予九一八事变以这样的老题目以新光彩。一些观点还是很受启发。尤其是东北流亡群体在助推中国（关内）民族主义形成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佐证了一直关心的“跨域”主题。

但我觉得这本书的解构主义气息还是偏重，虽然作者不希望强调东北人民抗日斗争的虚假性，但有些地方的判断都是不免在这个视野下展开，因而难免有失分寸。Myth，Nationalist project，Selling salvation这些如此后现代的概念，应用起来也都有失恰的地方吧。作者当然是想要呈现光洁战争叙述下的ambiguity，发现“真实”的历史过程，提供给民族主义“造神”一个反思视角。历史学者诚然厉害在细节里找魔鬼，但总也不能放过房间里的大象。我们在寻找Myth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看到Myth背后的情感真实性。而在我们寻找一个“真实”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看一下当时的舆论场，是否提供给了这些历史中人以“真实化”的现实空间？而把视野只限制在初期这三年，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就“预设”了这种九一八是Myth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