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的自然崩坏

那还是上高中的时候，读到吴思的《潜规则》让我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再回头去看吴思，不免还是觉得有些拿衣服了。吴思的可赞之处在于他跳出了原有的框架，挖掘出真正左右着社会运行的不是冠冕堂皇的金科铁律、圣人之言，而是平衡各个阶级/团体利益的潜在规则和逻辑。所谓官僚和皇上的争斗，皇权不下县，还有灰色社会的秩序规则，都是在特定历史、社会和生产力条件下的产物。然而他暗示的解决方法还是被当时的历史条件所局限了。西方的民主体制在今天正以极快的速度崩坏。制度性腐败和利益集团仍旧把持着一切。富者更富，贫者更贫。

马亲王不愧是天纵鬼才，通过讲述着一个个历史里并不惹人注意的小故事，把这些潜规则生动地展现出来。这里有把持基层的乡绅，权力、责任和利益不对等的胥吏，对上负责的地方官，还有健讼的乡民，奸猾投机的僧头。这里的形形色色人物都在我们生活中实实在在出现过。我们看到为县民请命而较真的学霸在各方的利益算计中起起伏伏，最后县民得了利，而他则孤身受刑，得到的也许唯有县志上的名声。艰难乞活的小民被大户利用开采石灰却侵害了另一些士大夫的利益，争讼在大明朝也许告下了一段落，然而在清朝依然延续。一起普通的僧头与地主之间的地产纠纷，最后起到决定作用的居然是远在紫禁城内龙椅上的皇上。在千古英雄人物的金戈铁马之外，升斗小民在承平时代的这些鸡毛蒜皮，才是历史的真面目。

历朝历代都在总结前朝经验，试图通过制度创新造就一个永世不倒的王朝。朱元璋起身于草根，尤知官员对于百姓的欺压。于是大兴杀伐，剥皮实草，撤丞相，自己亲力亲为，并发动群众，允许百姓自己将地方官捉拿至京城。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禁官吏之贪婪,以便民生,其顽民乘禁侮慢官长;及至禁民以贵官吏,其官吏贪心 勃然而起,其仁义莫知所在。呜呼!”而随着他的逝世，王朝初期的制度建设也就如那玄武湖的黄册一样，慢慢朽坏，只存在于文字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