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或失明的实存

这本书的简中版书名译成《失语者》，或许是要和《素食者》形成呼应，然而书名直译应该是《希腊语课》，书中的主人公也不只有失去语言的女人，还有失去视力的男人。“希腊语课”正是这两个都失去了生命中的某一部分的人交汇的起点。

很难概括这部小说有什么具体的情节：一个失去母亲、失去婚姻又失去孩子的女人终于失去了语言，一个即将彻底失去视力的男人离开家人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国，决定在这里度过他尚能看见的最后一年时光。他们相遇在男人开设的希腊语课上，语言在此有了明确的意涵：是确认存在的绳索，是仍然与世界维持联系的窗口。语言曾经都给他们带来过伤害。周围人告诉女人，她是个差点不被允许出生的人，这句话像冰冷的咒语将她反复缠绕。他的父亲数落他缺乏男子气概，拒绝向他投射目光中的温度。希腊语是他们仅存拥有的东西里具有实在性的事物。古老的语言对抗着漫长的时间，对抗着外部力量的侵袭，对抗着被不断蚕食的记忆，对抗着急切地要被挖掘出的病因。

韩江的语言其实并不算好读，这部小说里她似乎也在刻意制造语言的障碍，搭建一座难以被解读和阐释的迷宫，不去填补情节，而用破碎的语句去传达同样破碎稀薄的情绪。作为读者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却很意外被这些情绪所打动。女人失去语言后陷入了沉默的漩涡之中，而周遭的环境音被不断放大，她聆听汽车的声音、雨水的声音、行走的声音，用这些声音填补生活的空洞。男人失去视力后不断地用回忆填补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灰白，回忆中的亲人、朋友的话语和轮廓愈发清晰，又遥远得仿若梦境。他们的对话和触碰是与另一个自我的相遇，他们同样失语也同样失明，而正是这相遇在彼此逐渐干涸的生命中激起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