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入阴影的游戏
以前写各种观后读后文的时候,凡是要拿去换一点薄酬的,在写到作者的时候,都会拼命装出一副好像很了解对方背景、作品和创作动机的样子,这一次看《寂寞的游戏》,就单纯讲讲在袁哲生的小说文本内部的体验好了,我也不想管逻辑行文开场白,感知到什么就写什么吧。
反正这个节点,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团浆糊了。
初看这部短篇集,首先会有的困惑来自语言:这些小说为什么这么像散文?
其次来自文本内部:这些故事里,这些人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但请放心,在每一个短短的故事中,一定会有至少一个时刻会让读者意识到,这是小说,是虚构,是创造,而且作者的风格,远比文字的清淡表层看起来更为强烈,并且,如果能在阅读过程中,重构出袁哲生所创造的世界,那一定会有人同意,这个世界构建的方式,比它所使用的砖块更为重要和迷人。
对我来说,《寂寞的游戏》归结起来主要是两个关键词:溺亡感和音乐感。
溺亡感指的是类似人在水下,无法呼吸或出声的感觉(这词是我瞎编的,反正能明白就行了),主要来自故事中的各种关系,不论是父子、同学、朋友之间的人际,还是“我”和周遭环境、甚至“我”和自己之间,都存在着一种无法被穿透的隔膜,彼此像是处在不同的世界,无法进行真正沟通。
而最好的代表形象,就是孔兆年这个亦真亦幻的人物制作的那艘潜水艇,在水下无声、无光,它是最“善于躲藏的存在物”。
不管是在《寂寞的游戏》中,还是在《遇见舒伯特》《送行》或者《密封罐子》中出现的人物,都在逃避着某些事物,可能是逃避现实世界,也可能是逃避彼此的关系,或是逃避自我。
这些人物会突然进入一种旁若无人的状态,像是突然和现实,或者说至少是我们所熟悉的现实社会生活脱离开来,《舒伯特》中的“我”莫名对着录音机说出“我是王八蛋”,宋琪会对着多年未见的父亲学生说自己去年离婚了,而宋老师则是完全是活在自己幻想中的角色。
总之,或多或少,这些人物都试图从某个对象身上进行剥离,同时和外部世界也保持着非常明显的距离。
这种剥离的结果,就好比你看到对方在张嘴,却听不到ta在讲什么,是一种动态的、无望的沉默。
沉默的极点则出现在《寂寞的游戏》之后的《送行》,除了结尾,没有写到一句直接对白,只有几处写到了发生对话的动作,比如询问时间、表明身份,也不对任何事件的前因后果进行铺垫或解释,比如大儿子为什么逃兵役?妇人又为什么把小女儿托管给一个仅仅在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答案。
读者被强行拖入事件的内部,无始无终,不能言语,甚至无从提问,虽然文本的内容是一个个极为琐细日常的现实事件,呈现出来的质地却令人困惑,甚至无望,像是身处一段梦境,直到最后门外那一声“谁啊?”,仿佛一记重击敲开梦境的冰层,打破此前努力构建的沉默,却没有带来解脱束缚的自由,只有惊愕甚至瞬间的痛苦:这里竟然有一道裂缝。
就像《捉迷藏》中的“我”或者《脆弱的故事》中的司马光被人找到藏身之处,终结了他们的躲藏行为,让他们意识到躲藏的空间和现实空间之间的裂缝,以及自身的空洞那样。
这种惊悟,带着恐怖色彩。
这是一个在沉默中被撕裂的世界。
但是里面又有音乐,而且极具旋律感,这种音乐感来自袁哲生使用语言的方式。
《寂寞的游戏》中的所有人物,汇聚成一组群像,每一个角色的形象,就是组曲的一个部分,他们不是唱出声音来,而是以自身的行动和被褫夺的言说欲望/能力组成一曲完整的、关于沉默的乐谱。
各个短篇篇章之间,也构成了一组不断回环的乐曲,有着模糊不定、无法言说又无比确定的主题。确定的是主题自身的沉重存在感,而非对主题的任何解释说明。
像是《2001太空漫游》里的那块黑色石碑,没人能说清它究竟是什么,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它从很早开始,就矗立在那里。
文本中反复出现的一些形象和元素,比如司马光/潜水艇/钢琴/飞马/圣诞红,可以看成是作为组曲的小说集中,不断出现的音乐动机,也像是某种往复循环的咒语。
小说中的沉默、疏离和音乐感,令人同时感到动容和恐惧的孤独感,交织在一种无法言明的、整体性的暧昧中。
读者甚至无法提问,孔兆年究竟看到了什么,宋老师为什么突然迷上指挥,而“我”又一直在逃避什么,可以说,其余看起来清晰日常的情节,都在围绕着这些神秘的漩涡打转,这些漩涡,就是始终吸引着我们,又拒绝我们进入的中心,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中心的话。
袁哲生使用的语言非常简洁,没有修饰也不做解释,只是牵着读者,跟随叙事者(多数时候是少年,或者具有少年心性的成年人)的目光缓缓推进,在我们以为看到了故事轮廓的时候,周围又突然漫起大雾。
我猜想这样的写作,会带来极大的损耗。如非亲身沉入人类世界的水底,感受过溺亡、沉默和割裂,怕是写不出如此又强烈又暧昧的疏离和孤独。
多年后的此刻,我从这一本小小集子中,体味到的是关于袁哲生作品完美、天赋极高的赞誉背后,不可承受的孤独和沉重。
对永远39岁的袁哲生来说,写作是防空洞和潜水艇,是一种以死亡为标的的劳作。微妙的是,这劳作的成果,将在他过身之后,一直存活下去。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