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 不是天才 🌕🌕🌕🌕🌗
无论看过多少遍艺术史，当代艺术始终是最难理解的一部分。
这本书从拿起到真正读完，竟过去了两三年。其间不断看新展览、接触新作品、认识新艺术家，反而让这本原本有些晦涩的书逐渐变得好读起来。
当代艺术总是显得面目模糊。相较于文艺复兴对透视与人体的探索，或印象派对光影与色彩的追求，当代艺术似乎越来越不热衷于取悦观众。比起技巧和审美，它将重心转向观念的革新，以及对当代人精神世界的探索。而艺术本身仍在不断演变，也让理解它变得愈发复杂。
打破画布空间的限制，打破美丽构图的限制，乃至打破艺术叙事的限制，是现代艺术走向当代的几条重要路径。
前不久看了 Lucio Fontana 的展览。起初不以为然，不过是在画布上割开几道口子而已。但后来逐渐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观念上的解放。当画布被真正刺穿，艺术也不再局限于二维平面上的透视幻觉，而是开始向画布之外的真实空间延伸。那些黑色的切口，仿佛通往某种无垠的宇宙虚空。
传统意义上优美的艺术作品，总是更容易获得广泛的喜爱，也更容易沦为富豪乃至中产阶级客厅里无关痛痒的装饰。莫奈和穆夏当然很好，但莫奈在艺术消费市场上经久不衰的热度，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美如何被驯化为一种安全、体面的消费品。
而为了开拓新的路径，许多现代与当代艺术家开始有意背离这种审美期待，走向形形色色的审丑。先锋而激进的思想表达未必是美丽的，有时甚至是丑陋、怪诞而令人不适的。当然，反叛最终也可能被市场收编，成为另一种昂贵的商品。
但让人困惑、不适，乃至愤怒，本来就可以是艺术的一部分。
书中让我重新认识的艺术家之一，是安迪·沃霍尔。
虽然看过数次他的回顾展览，但总觉得他不过是个精明的商业贩子，直到了解到他早期的《金宝汤罐头》，才意识到其先锋性远超想象。
明明是在画布上手工绘画，却刻意模仿工业印刷品的效果，主动磨损艺术作品独一无二的灵韵，让绘画与批量复制的商品变得难以区分。艺术家不再努力彰显自己的笔触与技法，反而试图抹去这些个人痕迹。
而一直非常讨厌的 Jeff Koons，也曾让我有过类似的认知转变。一次看展时，我向偶遇的艺术博士生抱怨他的作品恶俗而商业化，对方却向我解释了他对材料的选择与工艺的追求。那些看起来像廉价塑料玩具的雕塑，实际上使用了极其复杂的金属加工技术，力求让作品在漫长的时间里保持光洁如新的状态。
用昂贵而持久的材料去模仿廉价、易逝的消费品，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有趣的反差。
依然不喜欢 Koons，但也承认，一件艺术品的价值未必取决于它是否符合我的审美。那些曾被我视为媚俗、商业化的特质，有时恰恰也是艺术家有意使用的语言。
也在这样的反复观看中，我开始重新理解抽象艺术。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在我眼里，战后美国抽象艺术的崛起，不过是美国为了塑造和追捧本土艺术而制造的一场新神话。即便如今，我也不认为这种怀疑全无道理。
但同时，我也逐渐意识到，画布里原本就不需要有什么故事。至少对于某些行动绘画而言，创作行为本身就足以成为一个神话，而作品只是记录那些动作的痕迹与载体。
美不必是艺术的信仰，观念的革新同样可以成为艺术的核心。
我们当然可以不喜欢某件艺术作品，觉得它丑陋、恶俗，甚至荒唐。但理解艺术与喜欢艺术，本来就是两回事。那些曾经让我摸不着头脑、厌恶困惑，甚至起鸡皮疙瘩的时刻，如今看来，或许恰恰是我开始接近当代艺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