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迫害所有人

從小聽長輩講白色恐怖的故事，也在學校課本裡讀過國民政府遷台後的種種壓抑。張戎（Jung Chang）的《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是本厚厚的書，記錄了三代中國女人最沉重的血淚。讀完之後，我心裡只有一句話：這不只是中國女人的故事，更是兩岸歷史最殘酷的對照鏡。

書中講述作者祖母（纏小腳的姨太太）、母親（狂熱加入共產黨的女幹部），到作者自己（文革時的紅衛兵少女），橫跨清末、民國到文革的百年亂世。張戎的筆法極其細膩，像在剝洋蔥，一層層把家族的榮辱、愛恨、背叛都掀開來。最讓我震動的，是她對「恐怖」本質的無意揭露。她把中國的「紅色恐怖」寫得淋漓盡致：不只是外來的共產主義壓迫，更可怕的是它成功挑起了「所有人迫害所有人的戰爭」。鄰居鬥鄰居、學生鬥老師、兒子鬥父親、夫妻互相揭發……那種全民陷入瘋狂的集體歇斯底里，在台灣的白色恐怖裡是從未出現過的。

台灣的白色恐怖，雖然也是外來政權對台灣人的壓迫，雖然一樣有逮捕、刑求、槍決，但它至少還維持著「國家機器 vs. 人民」的對抗框架；中國的紅色恐怖卻把整個社會打成一鍋粥，讓每一個人都變成加害者，同時也是受害者。張戎用她母親被批鬥、父親發瘋、自己下鄉插隊的親身經歷，證明了這一點。

讀到這裡，會不由自主地想：幸好我們當年的「恐怖」沒有徹底摧毀人性的底線。更讓人感慨的是作者本人的心路轉折。張戎出身共產軍功集團（她父親是高幹，母親是革命幹部），從小在幹部子弟學校長大，吃香喝辣、看電影有專車接送，那種「我們是天之驕子」的優越感，在書裡寫得非常真實，甚至帶點洋洋自得。年輕時的她，真的相信毛主席是紅太陽，相信紅衛兵是正義使者。結果呢？文革一來，她家瞬間從雲端跌到地獄：父母被關牛棚、抄家、遊街，她自己也被迫與家人劃清界線。這種從「天之驕子」到「階級敵人子女」的劇變，讓人忍不住想說一句：「報應來得真快。」她後來逃到英國，才真正看清那個她曾經狂熱擁護的政權，其實是把她全家都吞噬掉的怪獸。這一段讀起來特別痛快，也特別心酸——原來連共產黨自己培養出來的「小公主」，最後都被自己親手打造的機器碾碎。

我覺得這本書最珍貴的地方，就是它無意中成了兩岸「恐怖」比較的最佳教材。我們台灣人談白色恐怖，常常帶著悲情與控訴；但讀完《鴻》之後，會突然發現：我們的傷口雖然深，卻沒有中國那種「人吃人」的絕望。台灣在解嚴後，能夠轉型正義、平反冤案、甚至讓受難者後代當總統；而中國至今仍把文革定調為「十年浩劫」卻不准深入討論。張戎這本書在大陸被禁得死死的，不是沒有原因。

如果想真正理解那個「紅色地獄」究竟有多恐怖，《鴻》絕對是必讀。讀完之後，你會更珍惜台灣這塊土地上來之不易的自由，也會更明白：真正的極權，不是外來政權的壓迫，而是把每一個人都變成劊子手的「全民狂熱」。這就是為什麼我在今天，還是會把這本書推薦給身邊每一個年輕朋友——因為歷史不會重演，但它真的會押韻。希望我們台灣，永遠不要讓那種「所有人迫害所有人」的惡夢，在這片土地上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