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顛倒世界」帶回魔幻寫實般的故事

我平日最愛鑽研古典小說中的「江湖」與「俠」——從《史記．游俠列傳》的朱家、郭解，到《水滸傳》裡的梁山好漢，再到現代台灣文學裡那些被權力與記憶雙重遮蔽的底層身影。當《臺北聞人蔡金塗》在2026年出版，並迅速登上行政院副院長推薦書單與博客來選書時，我便迫不及待捧起這本224頁的紀實之作。讀畢，掩卷長嘆：這不只是一部地方頭人的傳記，更是穿透日治至戒嚴百年煙塵的時代觀察，宛如一場文學與史學交織的微觀史詩。

作者鄭進耀以記者之眼、學者之筆，選擇蔡金塗（大稻埕「城哥」）作為切入點，並非因其腥風血雨的江湖傳奇，而是因為這位出身歌仔戲班的聞人，橫跨戲曲、政壇、商界與老派江湖，恰恰映照出台灣社會最隱秘卻最真實的運作法則。蔡金塗一生從學戲、遠赴福建加入洪門、戰後返臺參選第一屆台北市議員，到綠島管訓、退隱後守護共樂軒北管血脈，每一步都與時代的轉折緊扣：日治時期臺人在廈門的地下網絡、戰後二二八的幫派角色、威權體制下「以夷制夷」的政治利用、李登輝時代黑金政治的萌芽……

書中沒有刻意渲染刀光劍影，反而透過訪談、檔案與珍貴老照片，還原一位「地方KOL」式的仲裁者——他講求公道、仲裁糾紛，卻也在政權打壓下隱忍求全。這種複雜立體的形象，遠比新聞標題裡的「聞人」或「角頭」更耐人尋味。

從文學角度看，鄭進耀的敘事策略極具學術價值。他不採線性傳記，而是如古典章回小說般「切鏡再切」，旁及臺灣人在日本歌舞伎町的黃金年代、日本首相與本地江湖的情誼、傳統軒社如何成為合法集結的灰色地帶，甚至警總司令親贈木匾「掛保證」以護共樂軒免於「為匪宣傳」之罪。這種寫法呼應了當代台灣文學的「記憶政治」傳統——宛如楊逵或吳濁流的底層書寫，卻更接近傅柯式的權力微觀分析：國家法令無法觸及之處，江湖倫理、家族規矩與宗教約束便填補空白，形成與「表世界」完全重疊卻隱而不見的「顛倒世界」。

蔡金塗在歌仔戲舞台上最愛飾演的英雄身影，恰恰是現實中「上岸」無望的隱喻；他晚年苦心傳承北管，不僅是文化守護，更是對威權時代民間韌性的致敬。這讓我想起中國古典文學中「俠以武犯禁」的辯證：江湖人既是秩序的破壞者，也是民間正義的修補者。

更難得的是，作者嚴謹的考證態度——訪談與中央研究院出入境資料交叉比對，避免落入傳說陷阱——讓這部作品超越通俗紀實，具備史學與文學雙重張力。我特別欣賞書中對大稻埕城市記憶的挖掘：那條與郭怡美書店僅一街之隔的巷弄，曾是蔡金塗發跡之地，也承載著無數軒社的鑼鼓聲。這些細節不只填補官方歷史的空白，更提醒我們：在全球化與數位時代的今天，傳統地方勢力如何悄然轉型，宮廟陣頭又如何延續那份「無圓嘛愛半」的江湖道義。

讀完此書，我心中既有感慨，也有警醒。蔡金塗的生命史告訴我們，台灣的身份認同從來不是單一的——日治時自稱日本人、戰後又以中國人自保的曖昧，正是無數台灣人共同的集體無意識。而今日我們所謂的「江湖」，早已從扁鑽菜刀演變成更隱形的資本與權力網絡。

鄭進耀這部作品，如同無畏的探險家，從「顛倒世界」帶回魔幻寫實般的故事，讓我們這些後輩學子得以重新凝視腳下的土地。強烈推薦給所有關心台灣史、城市記憶與紀實文學的朋友。它是理解「地方」如何書寫「國家」、底層如何抵抗遺忘的最佳教材。期待更多如《臺北聞人蔡金塗》般的作品，讓那些即將消逝的名字，永留於文字的江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