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異域」書寫
我平日最沉浸於古典小說與詩文的「語言邊界」與「異域旅行」——從《西遊記》裡玄奘師徒跨越九九八十一難、翻譯佛經時那場「梵漢對譯」的文化震盪,到《莊子.齊物論》「言無言」的哲思,再到《山海經》裡那些語言無法窮盡的奇珍異獸與蠻荒之地。當我捧起《母語之外的旅行》,竟意外發現這部日本當代越境文學旗手的第一本散文集,與我熟讀的中國古典「言說邊界」竟有如此深刻的共振。讀畢掩卷,耳邊彷彿響起德語、日語、法語在舌尖交織的異音,卻也聽見《紅樓夢》裡林黛玉「寄言眾兒女,何必多勞心」的無語嘆息:原來,真正的旅行,從來不是地理的移動,而是從母語牢籠中「出走」後,對自我與世界的重新凝視。
這部由三十餘篇短章組成的散文集,以多和田葉子親身「走出母語」的經歷為脈絡,每一章如一趟微型旅行:從東京到柏林、從歐洲小城到亞洲異鄉,她在日語與德語(乃至法語、英語)的夾縫中游走,記錄語言如何重塑感知——戴眼鏡的動作在不同語言裡竟有不同的「身體記憶」、熨斗的聲響喚起童年與異國的雙重回音、甚至「純種語言」的神話被她幽默拆解為歷史建構的幻影。
多和田葉子不刻意渲染漂泊的浪漫或鄉愁,反而以近乎語言學家般的精準筆觸,剖析「母語之外」的認知解放:當我們離開第一語言的框架,不僅看見世界的多重面貌,更能反觀自身文化的盲點。這份「現實主義的輕盈」,讓我想起中國古典文學裡的「翻譯旅行」傳統——唐代高僧譯經時的「五不翻」原則,正是在語言邊界上尋找「不可說」的真諦;《聊齋志異》裡狐仙與書生的對話,則是異類語言如何打破人間規範的隱喻。多和田只是把「異域」換成了「異語」,把「妖狐」換成了「母語束縛」,卻同樣在問:當「我」不再被母語定義時,真正的「自我」究竟在何處誕生?
多和田葉子摒棄了傳統「移民文學」的鄉愁框架,轉向「語言作為故鄉」的哲學探索——這與中國現代文學的「翻譯現代性」(如魯迅的「硬譯」實驗)或台灣文學的「多語身份政治」(吳濁流、李昂筆下漢語與台語的拉鋸)遙相呼應。書中對「語言夾縫」的細膩描寫,宛如傅柯的權力微觀與莊子的「道在屎溺」結合:語言從來不是透明工具,而是塑造現實的場域。金曉宇的譯筆極為靈動,將原文的語言遊戲與諧音雙關巧妙再現,讀來既詩意又哲思,絕不輸給英文版《Exophony》。更難得的是,這位女性作家對「身體與語言」的交織刻畫——舌頭的疲憊、耳朵的適應、書寫時的異國筆跡——讓我感到被看見:在全球化與AI翻譯的2026年,我們這些「母語之外」的旅人,早已習慣在漢語、英語、台語的縫隙中生存。
在2026年的今天,重讀此書更有時代共鳴。當全球語言消逝與AI「無母語」生成正挑戰人類身份,我們更能體會多和田所言:「兩國語言間的夾縫本身非常重要。」最終那些短章如一艘艘不靠岸的小船,載著讀者「永遠往返」於母語與異語之間,不正是中國古典「言外之意」的現代版嗎?只是,這「意」不再是詩意的留白,而是對文化霸權與自我認同的最誠實抵抗。
它不只是日本散文集,而是一本「語言界的《西遊記》」,更是跨文化對話的最佳教材——讓我們看見,無論東西方,「出母語」從來不是失去,而是對世界最豐富的擁抱。如果玄奘師徒今日駕駛AI翻譯機「旅行」,他們會不會也像多和田一樣,在語言的星海中,學會真正的「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