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時代捲走的人

其實我本來對這本書期待很高。蘇童暌違十一年，茅盾獎之後的新長篇，聽說寫了十一年、砍了六十萬字才變成現在的樣子，心想這次鐵定又要被他那種南方特有的陰鬱和細膩給鎮住。結果真的被鎮住了，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故事的感覺。

故事從一個叫鹹水塘的地方開始，一塘之隔就是兩個世界：塘西是農村，塘東是城裡。兩個母親都叫招娣，一個蒲招娣，一個黃招娣，然後她們的孩子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糾纏在一起好幾十年。我特別喜歡敘事者那個鄧朝陽，他用一種半懂不懂、半真半假的童年視角講這些事，有時候我會笑出聲——他弟弟那些荒唐事真的太好笑了，尤其是跟那隻鵝有關的段落——但笑完又覺得心裡發冷。蘇童真的很會把幽默和殘酷摻在一起，讓你笑到一半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在哭。

最打動人的，是那種「好天氣」的諷刺。工廠一個一個關掉，空氣變乾淨了，天空不再是彩色的了，表面上看起來是好事，但那些工廠關掉的同時，鹹水塘周邊的生活也慢慢被抹掉了。傳統、記憶、鄰里之間那種又愛又恨的黏稠感，全都不見了。蘇童好像把我的回憶也偷走了一部分，然後用他自己的方式還給我。

書裡有很多靈異的東西——祖母的亡靈、白蝴蝶、鬼鵝、母親眼睛裡的綠眼淚——我本來以為這些會讓故事變得很玄，但讀完才發現，這些東西反而讓現實變得更真實。好像只有用這種半人半鬼的方式，才能把那個時代的荒謬和無奈講清楚。蘇童靜靜地寫那些被時代捲走的人，寫他們怎麼在風裡、泥裡、工廠的煙裡掙扎，然後慢慢變成故事裡的鬼魂。

當然，這本書也不是沒有缺點。它真的很長，有些支線我讀到後面有點跟不太上，尤其是那些外篇的段落，有時候會覺得「這到底在寫什麼」。但奇怪的是，就算有點亂，我還是捨不得跳過，因為文字真的太有畫面了。這本《好天氣》告訴我，有些東西真的回不去了，但至少我們還能用文字把它們留住。這本書不會讓你爽快地看完就忘掉，它會像一場黏黏的雨，慢慢滲進你心裡，然後很久很久都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