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話」的沉默是什麼味道
最近讀這本書,心裡像被一場東北大雪輕輕蓋住,又慢慢融化開來。我總覺得自己的青春已經夠吵鬧了,可是這本書卻讓我第一次真正聽見那種「說不出話」的沉默是什麼味道。書裡的1997年夏天,東北小城108中學,那些十三四歲的男孩女孩,面對下崗潮的家庭、勢利老師的監控教室、枯燥到讓人想逃的課本,還有第一次意識到世界原來這麼荒謬的自己,他們不是在吶喊,而是在安靜地碎裂,又安靜地拼回去。我邊讀邊想,如果我生在那個時代,會不會也變成安娜那樣古怪早熟、看似灑脫卻總是漂浮的女孩,或者像艾小男一樣穿著白襯衫,用最簡單的溫柔去教會別人什麼叫做愛。
這本書最打動我的地方,是它對少年內心世界的溫柔關注。雙雪濤寫得一點也不尖銳,沒有刻意賣慘或賣弄文青,反而像在樹洞裡輕聲說話,把那些本來該被遺忘的傷痕小心封存起來。李默這個敘述者帶我走進一連串交織的故事:科學怪人劉一達在家裡宗教壓力下搞發明、天才霍家麟重情重義到近乎傻氣、安娜那種讓人又愛又怕的早熟魅力,還有永遠白襯衫的艾小男,像一道光照進李默的青春。我特別喜歡安娜這個角色,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乖乖女主角,而是帶點叛逆、帶點危險、卻又脆弱到讓人心疼的女孩子。她讓我想到自己高中時身邊那些看似很酷、其實只是用笑鬧掩蓋家庭破碎的女生,也讓我反省自己有沒有在青春期太早學會裝聾作啞,假裝一切都好,只為了不讓父母失望。
當然,書裡的時代背景對我來說很陌生。工業城市、大雪、國企下崗,那些畫面我只能透過文字想像,但那種「被時代推著走卻無力發聲」的感覺卻超級熟悉。台灣雖然沒有經歷過那樣劇烈的經濟轉型,卻有升學主義的鐵牢、補習班的漫長夜晚、父母把所有希望壓在獨生子女身上的無形重量。我讀到孩子們在教室裡被老師當工具人、被要求按照別人的劇本挖井卻永遠挖不到水的段落時,突然鼻子一酸——這不就是我們這一代年輕人每天在Line群組裡吐槽、卻又不敢真正反抗的現實嗎?書裡說「聾啞時代」,不是真的聽不見,而是聽得太清楚卻選擇閉嘴,因為說出來也沒用,只會讓自己更痛。我想,這種沉默在今天依然存在,只是換了形式:社群媒體上我們大聲發表意見,私底下卻還是害怕被標籤、害怕讓家人失望、害怕自己其實只是個普通人。
更深一層,我喜歡這本書的治癒感。它不是要控訴什麼,而是像在對同代人說「我懂你,我們都活過來了」。雙雪濤二十八歲時在銀行上班,白天數鈔票晚上寫小說,寫完這本書後就變成另一個人。我邊讀邊想,我現在二十多歲,也在轉折點上,每天猶豫要不要繼續穩定工作還是追夢,讀到李默最後那句「我應該再也不會被打敗了」,眼眶突然熱起來。作為女生,我特別珍惜書裡對男性脆弱的描寫——那些男孩哭起來、逃家、打架、暗戀、失去朋友的樣子,都被寫得那麼真實又不羞恥。它讓我意識到,青春的傷痕不分性別,我們都在同一條河裡泅渡,只是有些人學會把話吞回去,有些人像安娜一樣用古怪的方式大聲說出來。
我讀的時候微微感覺,安娜跟吳迪的內心世界如果能再多挖一點會更好。但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它本來就是為那些「失聲者」作傳,不是要面面俱到,而是把那個時代最刺痛卻最溫柔的一塊挖出來,給所有曾經安靜過的人一個擁抱。讀完之後,我把書放在床頭,偶爾翻開某一頁,就想起我們的聾啞時刻:加班到凌晨不敢跟媽媽說累、跟朋友聚會時笑著掩飾感情挫折、在IG上po完美生活照卻在心裡默默質疑自己值不值得。
《聾啞時代》不只是一本關於東北九零後的青春小說,它像一面鏡子,照出我們每個人心底那個曾經想大喊卻只能沉默的自己。我感謝雙雪濤用這麼溫柔的筆,把那些本該被埋葬的聲音挖出來,讓我能好好聽見,也好好跟自己和解。推薦給所有正在或曾經「裝聾作啞」的人,讀完你會發現,原來把往事說進樹洞之後,日子還是會繼續,而你,也會慢慢學會用自己的聲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