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

這本書最打動我的地方，在於它對「文化延續」的描寫。文革那種極端的年代，什麼都被砸爛、被否定，唯獨象棋這種古老的東西，在最底層的人之間悄悄傳承。王一生跟人下棋到了癡迷的程度，雖然只是一介貧寒的知青，卻能下出讓職業棋士都驚嘆的棋力，道家的棋。這一段讓我想起台灣的歷史──我們也曾經歷過戒嚴、白色恐怖，很多傳統文化被壓抑，但民間還是有人默默守著：書法、京劇、布袋戲。

讀到王一生在饑餓中還能專注一盤棋，我就會想到台灣那些在艱難年代仍堅持讀書、寫字、練字的前輩。他們守住的，不只是技藝，而是某種「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不過阿城寫王一生下棋，卻不光是寫棋，而是藉著這個傳奇人物，描寫了文革中期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大洪水中，個體的體驗和故事。棋王只是一條把所有人串連起來的主線。

當然，作為台灣讀者，我也會不自覺地把《棋王》跟我們自己的文學放在一起比較。大陸的「尋根文學」強調回歸鄉土、回歸傳統，阿城寫得極好，但台灣的鄉土文學更多了一層「離散」與「認同」的掙扎。我們讀黃春明、讀王禎和，常常感受到一種「在這裡卻又不完全屬於這裡」的漂浮感；《棋王》裡的漂浮感則來自時代的荒謬與人的無力。兩岸的漂浮不一樣，卻又同樣讓人鼻酸。

如果要挑缺點，可能就是篇幅太短。讀完後總覺得意猶未盡，想知道王一生後來怎麼了，他吃飽了飯之後，棋藝還會精進嗎？但也正因為短，它才那麼鋒利，像一記乾淨利落的「尖沖」，直直刺進心裡。

總之，在台灣讀《棋王》，是一種很奇妙的經驗。它讓我們看到大陸八十年代文學的精華，也讓我們映照自己的文化記憶。推薦給所有喜歡圍棋的朋友，也推薦給所有想了解那個年代的人──即使你不會下棋，也會被王一生那股近乎宗教般的執著打動。因為在亂世裡，能守住一件事做到極致，其實就是最大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