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接触地面
“许多年以来,我为一些连对我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理想而活着,但是我做了一件好事情:生活在树上。”
柯西莫成长于一个老式的贵族家庭,他父亲是伯爵,母亲是将军,他生来嘴里就含着男爵的银汤匙,然而他父亲脑子里都是如何向上爬,母亲整天渴望战争使她一展谋略,他还有一个整天捣鼓黑暗料理冷面冷心的姐姐。
亲情的缺失和严格的管理,造就了柯西莫叛逆的性格,姐姐的蜗牛大餐成了他不满爆发的导火索,他决定爬上树去,再也接触地面。他在树上建造了树屋;他爱上了隔壁贵族的女儿;他和森林大盗结为好友,并时常给他带去书籍;他遇见了一个从未了解的民族,并引导了一场革命……
柯西莫无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十二岁爬上树去,最开始是一种逃避,逃避他的家庭,逃避地上世界的险恶,然而可能也他没意识到的是促使他在树上生活的因素里,有一部分是追求“非个人主义的完整”(卡尔维诺语),它像种子一样埋在年幼的柯西莫心里,并在他的心里成长为对一个更公平更美好的世界的期待。
所谓“非个人主义的完整”,是指个体以个人主义的、不同于流俗的方式追求自我的过程,却意外地有了对“人”的整体完整性的探索和开拓的意义,同时又是奋力跃出地表的尝试去探索人类命运的无限未知和可能,因而个人主义的行动又带有了非个人主义的意义。
我觉得柯西莫的家人可以作为人在现代社会异化的一个缩影,好名又好利,嗜杀又冷漠,人们口头上总容易说出要和这样的环境一刀两断的话,然而放弃的这令人作呕的生活的同时也要放弃优渥的物质条件和令人艳羡的地位。幸亏柯西莫当时还是个孩子,还只有十二岁,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放下,所要担心的不过是同先辈们一样生活会带来的暂时的不便,如果等他到他父亲的年龄,除了俗世的诱惑,还会有作为父亲、丈夫、贵族的责任,个人主义式的任性,就不能有,也不敢有。谁说老伯爵年轻时就一定没有向儿子一样对这虚伪的一切而看不惯呢?只是叛逆者的角色有一天会成为守卫者,厌恶陈腐条例的人有一天会成为它的附庸,不过是角色变了,立场也就跟着变化,其实也谈不上可耻。
但是柯西莫在他的生命尚处于轻盈的年代里做出了更决绝的选择:离开人群,离开大地,到树上去,到空中去。
“人如果不能充满力量地保持自我,就不能拥有一切。”
这一番话绝对是个人主义的宣言,即世界不得以任何强迫个人屈从于它的意志,而人也不必服从世界冠以正确的指示。
“反叛行为不是用尺度可以衡量的,有时以为只迈出了几步,却永无掉头回返之机了。”
迈出这样的一步是困难的,但将这叛逆的行为继续保持下去则更为困难,离群索居的生活确实给人以更广阔的视野,确实因与庸众保持了距离认清了自己的模样,但同时也拒绝了庸俗的喜悦,平庸的幸福。孤独不只是来自于外界的孤立,还有内心世界对这一切的渴望。莫名其妙想到林清玄有篇名为《逃情》的文章,即便道行再高的道士,也会偶动凡心跌下云头,情何以逃?我们本就是喜欢简单幼稚的幸福,而不喜欢深刻复杂的痛苦的。
并且群体放大人的优点,再微小的人处在群体中也能成为群众暴力的一部分,也像是在从事着某些高尚的事业,也会忘却自身的存在而将群体当作最小的单位。《浪潮》里的孩子们不是从中找到了他们的价值感吗?不是因为自己所做的事是为了集体而毫无畏惧吗?
父亲的警告何尝没有道理,然而柯西莫的回答却是:“我认识我的路,我知道我要走的路!”
我很喜欢其中柯西莫和薇莪拉的爱情故事,两个人因为各自强烈的个性而相吸引,却也因此生出驯服对方的渴望,明枪暗剑,绳索钩链,狭路相逢,却又最终殊途。如果柯西莫稍微有些妥协,我们就将多看见一对传统而幸福的贵族夫妻,然而柯西莫从一开始已经放弃了亲情,他选择的路也必定要牺牲爱情。
然而柯西莫却不是一个无情者,对大地上的人,他甚至比地面上任何一个人都爱得更多。柯西莫们的孤独不是因为厌恶人群,而是出于对人群的爱。
“一个人只有远离人群,才能真正和他们在一起。”
这种带着浪漫主义色彩的英雄主义总是让我动容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