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价值在于自省

被淹没和被拯救的 - Review

人何以为人?千百年来这个问题被无数人思考过,并且还必将被无数人继续思考下去。

站在自己时代金字塔顶端的人给出了被流传下来的答案,无名小卒提出过被埋没的答案,或多或少都带有时代的个性,也都无法超越当时的认知。任何一个答案不过是一部分,只有把他们收集组合起来才能大概描摹出人的图像。所以我无意与权威们争辩什么,但在阅读《被淹没的与被拯救的》过程中,又一个答案渐渐浮出水面——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自省。

自省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思考。思考,在我看来可以分为两种,对外的与对内的。对外的思考我们似乎更倾向于称之为探索。从子宫到坟墓,我们一生都在扮演着探索者与拓荒者的角色,我们从未觉察,是因为探索早已成为我们生命中无可撼动的一个固有属性。各物种为了个体生命和种族的延续都会自发或被动地向外探索,然后在无数次的试探中发现并逐步了解周遭,并最终在这片土地上赢得自己的位置。万物皆是如此,从最高贵到最低贱,从最庞大到最渺小,并不见得有什么差别。但自省却是内向型的,它指向一个除你以外无人涉足的世界,你或许可以暂时忘记它却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自省是完全自发性的是在你心灵的道德准则下对自身进行的审判,原告被告甚至法官都是你一人,且不会有陪审注视你开下的判决书是否公允,你愧疚,你窃喜,你无所谓都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人指责你。自省是在失去外界压制下对自身进行的评判,这时一个人所显示的道德才是在的,而非虚有其表。所有的这一切都决定了自省只能是人类所特有的行为。

自省的意义在于让人真正成为“人”。因为存在先于本质,在世界中先出现的是人的躯壳,那就是最初的人,人之初生,其意识处于混沌的状态,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称之为“无”,无善,无恶,无人性。那个时候的人还不可以称之为完整的人。成为人,是后天习得的一种能力。《被淹没的与被拯救的》是普利莫·莱维关于在奥斯维辛的生活的回忆,奥斯维辛中存在各个行业,各种性格,各种地位的人,完全可以看成对人类的一种简单抽样。在莱维博士的描述中,我们看到处于极端状态下的人暴露出一种实用的、不受道德约束的自然本能——自我保护与求生,这种本能渐渐吞噬人的羞耻、理智以及良心。缺乏自省的守卫——人们专注于生存需要而无暇自省,于是人性被侵蚀被扭曲乃至泯灭,相比集中营对人肉体上所谓折磨,这种精神上的瓦解更让我毛骨悚然:人退化为争食的野兽,成为可悲的蠕虫,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当然,在理性层面上,集中营的囚犯并不必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羞耻,不过他们为我们提供了一幅人类丧失自省后的图景。而脱离集中营后,自杀的人数反而远远超过了在集中营中,为什么?因为自省的卫士苏醒了过来,携同良心一起审判过往,曾经为生存而忽视的道德问题重新浮出水面,人性的显示得以恢复,肉体上的严酷折磨停止了,但心灵却因此面临更严峻的危机,这种体会是除人以外的任何生物都不会体会到的。

自省是人类精神得以延续的关键,这一点也许更多地体现在书中的加害者身上,体现在那个在莱维肩头擦手的“卡波”,体现在潘维茨博士,体现在那些绞死尤尔提姆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身上。个人的自省带来良心的复苏,人类集体的自省则是对过往历史的反思,对黑暗年代的忏悔。上个世纪,充斥着疯狂的宣言与鼓动人心的口号,日益膨胀的野心与吃人的体制。人类历经千百年来建造的文明被铁靴践踏,维持人类心灵平静的自省缺席了,人性沉睡了,撒旦就举起他的镰刀收割生命。世界释放出急需久了的野性与癫狂,本来在平静年代里善良的人们手里也沾满鲜血。人们是冷静地忏悔过一阵,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变得模糊了,拒绝承认犹太人大屠杀的历史修正主义在欧洲兴起,见证者在老去,在死去,年轻人不了解过去,也不明白为何要去了解。人类关于那个时代的自省在减弱,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于是莱维说“青年一代必须倾听我们的述说:因为我们集体性地见证了一个至关重要,意料不到的事件,而至关重要正是因为意料不到,任何人都没有预见到这一事件的发生,它的发生违背了所有预言……它可能发生,它可能发生,它可能发生在任何角落。”莱维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他唤起了人类集体自省的意识,并非为了被同情或是延续仇恨,而是为了防止在未来发生同样的人道主义灾难。

我不相信人类像我们所宣扬的那样无坚不摧,是造物完美的典型,但我也不相信任何自然的灾难可以摧毁他,如果人类终将要灭亡,那我想,那一定是我们完全失去自省的那一天,那时候末日的洪水会来得更汹涌澎湃,绝望的浪潮会吞噬更多的信念,而撒旦也会重新召集他的铁骑,给我们最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