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其作与其人
在旅途中抽时间读完了赫尔曼·黑塞的《玻璃球游戏》,客观来讲是近期读的最打动我的一本,甚至胜过前日读的博胡米尔·赫拉巴尔的《过于喧嚣的孤独》。
不得不说黑塞和我喜欢的其他作家都大不相同,终其一生,他在很多方面都在两个相对极间摇摆,他自己又同时是自己的对立面,但那些看似冲突的思想却没有捆缚他,而是逐渐在他身上达到和谐统一,使他得以洞察时世预知未来,早早看清了人类的悲剧性内核,并想方设法寻找一条通往解救的道路。
黑塞毫不掩饰对于超越自身文化的渴望,可能是因为自身也拥有多国血统的缘故,他对于各种文化具有极大的包容性,而其中最让他痴迷的,却是东方文化。他的《悉达多》写了一个印度故事,《玻璃球游戏》里有一个生活全然中国化的长老,主人公克乃西特也喜好《易经》和老庄哲学。然而在此同时,黑塞身上又有明显的德意志式的严谨精神和悲剧浪漫主义气质,这又让他不至于落入狂信的泥沼,使他的痴迷摆脱单纯的热情与盲目。黑塞所理解的禅与道和东方人的理解有所差异,但我却觉得更接近两者的本质。以《悉达多》为例,这是一个出自西方作家之手的印度佛教故事,主人公悉达多并非佛祖乔达摩·悉达多,但这并不是重点,他是茫茫众生中的一员,他生于俗世却最后超脱凡尘,彻悟后的悉达多虽然未曾涅槃,但我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不同于常人的佛性。与投崖饲虎、舍身祭海的佛本生故事不同,悉达多的佛性并非与生俱来,其一生事迹也称不上是惊世骇俗,他有杂心,有私念,有情欲,有凡人有的一切,也许更多些迷惘。我们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因为他就是整个人类的概括与抽象,有我们普遍的弱点与美德,他最终能够彻悟,并非因为他避过了人世苦海,恰恰是因为他曾深陷其中,是因为他曾坠入泥淖,他曾满身凡夫俗子的罪恶,他曾在沙门式的修行中误入歧途,然而歧途是必须的,因为使悉达多彻悟的正是他大半生来的所有经历,是他关于人生的全部体验,缺一不可。所以我们可以相信黑塞认为人的超脱并非与生俱来,甚至并非来自于沙门式的修行,它来自于世间的一切经历和体验,最终归为原点,凝望世界如初生,单纯而明净,但这种单纯明净却又并非源于自身的无知,却正是洞明世事后将自己置于初始而获得的心境澄明……很难想象这种宗教性质很浓的小说,黑塞却写出了更多的哲思与理性,而非仅仅的虔诚。
我记得黑塞在杂文中中提出过世界上有两种人——虔诚者与理性者。他特别强调了这并非在宗教意义上进行的划分——布鲁斯可以被称为虔诚者,而烧死他的罗马教士却恰恰是理性者。我对这点的理解是虔诚者应当是信仰某一理论高于现行的世界规则,而理性者反之。当谈到自己时,黑塞表示很难将自己明确地划归到两者之一,因为两者的特性他都兼而有之。谈及宗教时,黑塞在《我的信仰》中曾写到“我的生活中向来有宗教,没有宗教我一天也活不下去。”尽管如此,我却更相信他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信徒,他的信仰融合了西方的基督教、印度的佛教和中国的道教,所以我认为他所信奉的并非某个具体的神灵,而是基督教中所谓的上帝的旨意,佛教所谓的禅,道教所谓的道,这就让他超越了单纯的跟随与服从。
黑塞是西方的陶渊明,都市文明让他感到厌恶,他在堤契诘过着隐士般的生活,欣赏一如远古的质朴,停滞的时光,但他又不完全出世,他身上的人道主义精神和对人类心灵的关注不会允许他完全出世,他必定要入世,世界大战时他呼吁知识分子询问自己的良心,停下书写那些歌颂战争的标语和赞歌,他挺身而出扛起反战的大旗却被宣布为叛徒,很多老友和他决裂,他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立场而是继续探求人类获得精神解放的途径。
我认为三流作家大多关注人的本能冲动,就像威廉·福克纳所说“他们是在写腺体。”二流作家描写情感兼带外在世界,而一流作家却是描写人类的永恒精神和高贵灵魂,客观地记录下人类的精神危机和心灵孤寂,并未人类指出最终回乡的道路。黑塞做到了。人类回归的道路在他看来是人的和谐,即个体自我的和谐,他强调了完善自我存在是思维和感官的统一,认识自我必然基于现代社会状态的反思,他提出了对个体性的重视,对现代社会的本质做了严肃探讨:《轮下》是对当年扼杀天性的教育制度的迷思;《朝圣者之歌》中多篇散文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当时世界的暴力本质,以及华丽罩袍下的血腥与罪恶;这种思考在《玻璃球游戏》中达到了一个高峰,在其中黑塞表达了对人类历史何去何从的思考,纯精神世界与世俗世界的相辅相成与相互冲突,世界的普遍疯狂和暴力内核……个体性,唯有保持人的个体性社会的中枢才不是机器,我们才不会失去感知力而只剩下所谓的条理。
作为一个诗人和有良知的知识分子,黑塞自己也在迷惘与澄明中挣扎,渴望为人类指出一条通往善和美的道路,渴望为人类寻得归乡之途,这就使得他无法做一个隐士,使他必定头破血流,必定遭人辱骂,但这却又恰恰使黑塞身上出现了神性的色彩,使他苍老的面庞闪耀出无与伦比的高贵与尊严,黑塞之前无人如此,之后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