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于假设中的浪漫与伟大
“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们从未监视我?”柏林墙推倒后濒临才尽的剧作家德莱曼问文化部长。
“你以为我们没有监视你吗?你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你和你妻子做爱我们也知道,我们还知道你并不能满足你的妻子。”
至此,德莱曼才知道自己写反抗东德的文章之所以没有被送进监狱并不是因为当局的疏忽,个人的运气,或者命运写好的剧本,他一直被那个本来应该监视他一举一动的人暗中保护着。
他去查了档案,那个人代号是HGW XX/7。
侦查手段熟练的卫斯理就是HGW XX/7。
他本是一个忠诚于东德政权的人,甚至监视德莱曼的“勇士计划”也是他提出的,当时他以多年侦查的敏锐嗅觉嗅到这个看似安分守己的剧作家身上的反动气息。
他本该像对待之前他经手的所有人一样,把德莱曼的每一句话剥丝抽茧,解读他的每一个表情牵动的肌肉,但是事情的发展却是反方向的,他从德莱曼的监视者变成他的保护者,他劝说德莱曼的妻子不要赴文化部长的约,他用写关于庆祝东德国庆剧本掩盖作家们的反动集会,他甚至在足矣指证德莱曼罪名的打字机隐藏位置暴露之后将它转移,也因此在慌忙中手上沾上红墨水,暴露了自己被下贬到最底层当拆信工。
到底是什么让这样一颗可靠的螺丝钉挣脱了体制的机器,冒着毁掉自己下半段人生的风险保护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呢?要知道只要他递交任何一点关于这个人的反动报告,就完全可以坐上更高的位子,过上更轻松惬意的生活。
但正是这样冷酷高效堪比机器的人,却被最为朴素的生活击倒了,德莱曼与妻子的绵绵爱意,她在他生日时送他的领带正是他当时最想要的,他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打领带却弄得一团糟,但又不甘心被妻子笑话,就请求经过的邻居帮自己打,还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活像偷吃了糖果害怕挨打的小朋友;而他对电影前辈的尊重也是发自内心的;他对生活的热爱,珍视,痛恨都是不加掩饰的,他对艺术的热忱,仰望也全是心底没有经过审查修改的情感。对房间里到处都是窃听器监视器一无所知的德莱曼的绝望,希望,失落,欢欣,骄傲都是不同于卫斯理平日里所见,都不是为了应付秘密警察的扭捏作态。
卫斯理从德莱曼家顺走一本书《回忆玛丽安》,嘬糖果似的咀嚼着“我们头顶干净的天空,生活在沉没,鸽子仍在飞翔”发现自己失去这样简单的美好已经过了太久了,发现自己远不是一台机器,自己还会被文字感动,还会在肥胖的妓女离开时求她晚一点走。
而最后一幕卫斯理拿着剧作家那本题词为“献给HGW XX/7”的书,当店员问他是否要包起来时他说“这是给我自己的。”随后露出了微笑,似乎善良最终得到了回报,整个故事显得浪漫而伟大。
然而,整个故事却是假的,东德时期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卫斯理,人们都在疯狂检举揭发,儿子揭发父亲,妻子汇报丈夫,就连本片的男主角在柏林墙倒塌后去查档案,也发现自己的妻子有长达六年的时间向秘密警察提交关于他的“忠诚档案”。
现实比电影残酷得多了,卫斯理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作家想象出的伟大的小人物,而又恰好碰上了一个浪漫主义的导演将它拍成《窃听风暴》(又译《别人的生活》)。
可能有很多人说既然是虚构的那就没有价值,但我觉得,它有的。它做了一个假设,那一步,如果我们更有勇气一点,是可以迈出来的;它提供了一个思路,能唤醒麻木生活中的人的就是生活本身;它传达了一种信念,人心中的良心之火是难以熄灭的,即便那火已经死了很久,也是可以复燃成熊熊大火的。
尽管卫斯理从未存在过,但卫斯理是潜在的,卫斯理是活在我们每个人灵魂中的,假设将我们投入他的处境,我们也是可以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无论是原作者还是导演,都怀有这样的信念,而我也愿意相信人无论在哪种情况下都永远存有良知,生活是需要这样的理想主义的,我们靠现实主义维持生活,但只有理想主义的生活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