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英雄
昆明的朋友告诉我,《芳华》首映当晚,圆通山影院来了许多七八十岁的老人,他的身边还有一群从红河州的人。我说,对许多云南人来说,当年那场和越南的战争记忆犹新,从情感上他们能产生更多共鸣吧。他说,是啊,好几处我都哭了。
我说我好几处都笑了。
不得不承认,《芳华》撤档和重新上映的风波顺水推舟地给影片做了次宣传,钢炮小刚这次真不是炒作,你看这些老兵的阵势,要是开大会期间有人刹不住感情怎么办,还是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至于电影撤不撤档、改不改映,在中国有关部门看来是一件玄而又玄的事情,主要看他们心情和自信,审批CoCo时还有人顾虑故事里有鬼呢。
总之,据《芳华》是一刀未剪地上映了,大白腿有,血肉模糊的腿有。片头半小时文工团内明媚的集体生活里,我脑子里老是有一个年轻的冯小刚,扛着舞台道具,怔在原地,痴痴望着那些漂亮姑娘伸展、旋转。
如果电影仅仅就停留在缅怀无悔青春的私人记忆,那么再拙劣的抒情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冯小刚的野心明显不止于此,或者说,拿到严歌苓小说后,他也顾虑过如何处理特殊年代的历史问题,最后挤出的却是一声叹息,丝毫没有反思的余地。
当然,你可以辩解,说真要反思的话,肯定过不了审。还是老话,过不过审,在有关部门看来是一件玄之又玄的事情。不过我十分期待观众能在哭完后,意识到那些被有意无意遮蔽的东西。
我由衷笑出来的那场戏,当属战争创伤的精神病人们观摩文工团表演,从未演过A角、已经失智的何小萍在草地上独自起舞——我发出了绝望、阴郁、苍凉的笑声,如果整部电影停留在这个最具讽刺性和荒诞感的场景多好:一个弱者在目睹了人清冷暖、体制无情后,因为突如其来的褒奖击溃心智,而她昔日的队友则在台上对她说风凉话。
阿城说,“英雄不邪是死英雄;美人不淫是泥美人”。但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英雄;而在那个最需要英雄的年代,人又是缺位的;在《芳华》里,人则和时代背景是隔膜的。
即使冯小刚操练起《集结号》时期学来的战争场景,用暴力和血腥烘托那场未被言明的战争之残酷,他仍然没有,也无法挖掘战争背后更深入的内容、性质、纠葛。冯小刚知道自己做不到,还是摆出了一副努力悲壮的姿态。
连同电影最后半小时故事板一样地拉过去的,是改变中国命运的那段岁月,和文工团时期饱蘸感情的回望相比,这段拉扯过于敷衍,在海口街头,个体户刘峰和城*管*肢体冲突那端,你有没有想到今年那部现象级的《战狼2》?时代变迁的印记只能成为一套符号。
这些远没有现实令人唏嘘的片段,还不如回到文工团的刘峰用残余的左臂,给了小穗子一记high five来得动人,时代变迁、人物思想的转变,都在这悲凉的一击里了。
如果丢掉了这些悲凉的时刻,《芳华》的基调还会变得更加尴尬不堪,就像一个年近似六旬的老头子,向你吹嘘他咸湿又血色迷茫的青春岁月,同时又绝口不提,那些称得上是真正英雄的人们、那些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们,如何被套进一口叫做“英雄”的袋子里,被各种目的消耗殆尽,而对英雄的信仰,却永远幻灭了。
( 本文首发于公号“群岛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