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哪里?”

挪威的森林 - Review

《挪威的森林》的情节引入入胜,气质也让人爱不释手。小说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构建了一个虚构的世界,塑造了其中形形色色的人物。与现实的杂乱无章和人性的复杂不同,小说总是以作者的视角进行叙述,巧妙地融入了他的价值观,这其实是他看待世界的一种浓缩。

没有任何一种价值观是绝对的,也没有任何一个视角是完整的。只有当我们综合更多不同的视角,才能得到一个相对更接近的真理。从村上春树的视角,从《挪威的森林》的视角中,我们也能收获很多。尽管这些收获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我们原有视角的审视,但哪怕只是微小的扩展,都极具价值。


木月、渡边和永泽三人中,木月最终选择自杀;渡边因为不知自己的归处而感到迷茫;只有永泽,将人生当作一场游戏,一场挑战自己极限的游戏。

木月死于人生最敏感的17岁。他在直子面前袒露本性,却又因为直子喜欢渡边而选择伪装,这本身就成了他沉重的心理负担。他试图变得完美,但当他们发现自己无法随随便便套用某个既定的人生框架,无法懵懵懂懂或仅仅凭借求生的意志活下去,更无法伪装成“正常”模样时,便选择了自杀。

渡边是更清醒的一个,他最终会选择活下去。一方面,渡边通过永泽和直子的死认识到,所谓的生和死并没有绝对的区别,死亡不过是生命的一部分,过去和当下又有什么显著不同呢?可另一方面,他依然无法忍受所爱之人死去的悲痛。正如他所说:“我们通过生来同时培育了死,但这仅仅是我们必须懂得的哲理的一小部分。而直子的死还使我明白:无论熟知怎样的哲理,也无法消除所爱之人死去带来的悲哀。无论怎样的哲理,怎样的真诚,怎样的坚韧,怎样的柔情,也无法排遣这种悲哀。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这片悲哀中挣脱出来,并从中领悟某种哲理。而领悟后的任何哲理,在继之而来的意外悲哀面前,又是那样软弱无力。”因此,他也曾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直到最后投向绿子所代表的生命力。

渡边的清醒,与激进的革命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革命派积极投身于社会运动,打着伟大旗号行自私之事,却乐此不疲。

同时,渡边的价值观也带着矛盾。他喜欢音乐和小说,在精神世界里建立起自己的“小楼”,但却缺乏努力和创造的动力。因此也不愿被人理解(比如不愿被渔夫理解),因为一旦被理解,就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特殊性。

只有永泽,是唯一一个从普通人“进化”为“超人”的角色。“只是想在那广阔无边的世界里大显身手,为此要百分之百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不达到极限绝不罢休。”他进而宣称,人生需要的不是理想,而是行为规范。这种规范就是成为一个绅士,即“所做的,不是自己想做之事,而是自己应做之事”。他甚至将努力和劳动截然分开:“所谓努力,指的是主动而有目的的活动。”永泽难道没有所爱之人吗?难道没有感受过悲痛吗?肯定有。但永泽同时认为:“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鄙懦夫干的勾当。”人生只要关注自己即可,所谓的自暴自弃何尝不是一种对自己的同情,觉得自己理应受苦,理应流浪?悲痛可以是努力的燃料,而不该导向自我同情。正是在永泽这里,价值被颠覆了,性爱是满足身体必须的一种活动,而进入外务省是为了试试自己的能力,学习语言也仅是多学一门并没有坏处。

三者的根本区别在哪里?或许在于他们理论的完备程度。每个人都是“不正常的”,所谓的“不正常”就是与社会规范和价值观不同而产生的错位,进而导致痛苦。但永泽将自己的“不正常”理论化、系统化,从而形成了自己的“他者”。人因为其生物本性需要他者的肯定:木月将外界作为他者,渡边躲进了自己精神世界的“小楼”,而永泽则让自己成为了自己的“他者”。

但社会性也是必不可少的。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论,人类社会中有“质料”也有“英雄”。能够跳出来的是英雄,他们推动人类社会发展,创造新的价值,而其他人只是“质料”。


还有另一组对比——直子和绿子。如果说木月、渡边和永泽的对比代表了理论的完善度,那么直子和绿子则代表了另一个维度——纯粹生命力的强弱。虽然她们都是“不正常”的人,也都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正常”,同样遭遇了亲人离世,但绿子却如此积极健康,就像永泽说的 “不愿意同情自己的人”。渡边最终奔向绿子,也是生命力驱动的必然选择了。


“你现在哪里?”

你在避世?在懵懵懂懂?还是在进行一场名为人生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