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喜乐苦悲

看完本书，实在感慨伍尔夫也太会写了，真的是天才作家。对心理状态和感受的描写特别精准，文字细腻优雅又有见地，但并不温和，又有很多对社会问题的揭示和讽刺。

之前看过两本伍尔夫的书，一本当然是大名鼎鼎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对莎士比亚的妹妹这一假设印象深刻），非常喜欢，名副其实地好；另一本是《到灯塔去》**，有点没看懂。 很早之前就把这本《弗勒希》加入了微信读书书架，但一直没有契机读。恰好前段时间读完一本小说《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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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8.1

[美] 埃尔南·迪亚斯 / 2024 / 上海译文出版社](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6852938/)

在这本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米尔德丽德在日记中提到了这本书，主要有三处提及：

第一处提及：

一夜无眠后，看着科莱特的新书。一如既往地敬佩，却没有力气去读关于婚姻的故事。拿起伍尔夫的新书。是一本关于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的可卡犬的传记！

第二处提及：

读《弗勒希》。非常出色，即使从狗的角度来看，有时候描写前后不太一致，这让我感到有些分散注意力。但是狗对卧床不起的女主人的爱和顺从令人感到非常窒息。

第三处提及：

伍尔夫引用巴雷特写给勃朗宁的信：“你是帕拉塞尔苏斯，我是隐士，骨架上已经破碎的神经，现在松散地悬着，一步一吸都在颤抖。”为什么突然提到帕拉塞尔苏斯？《海浪》，《弗勒希》。好奇伍尔夫的下一本书标题是什么。她最近的三本书放在一起可以组成一个句子！

由于翻译的不同，上面☝这段话，我去找了《弗勒希》这本书中的中文译文：

巴雷特小姐写下的那些小小的字：“四月来了。倘若我们活得够久，或许还看得见五月和六月的来临，或许……待和暖的天气令我恢复一丝生气，我便愿意见你……但刚开始我会怕你——当然这不是真的，只是写写罢了。你是帕拉切斯苏斯，我则是一名隐士，神经已在拷问台上绷断了，如今软绵绵地悬挂着，只因为一个脚步声、一个呼吸，便要战栗悸动。”

然后，我去找了一下英文原文，是这样的： “April is coming. There will be both a May and a June if we live to see such things, and perhaps, after all, we may . . . I will indeed see you when the warm weather has revived me a little. . . . But I shall be afraid of you at first— though I am not, in writing thus. You are Paracelsus, and I am a recluse, with nerves that have been broken on the rack, and now hang loosely, quivering at a step and breath.”

这几处的提及是《信任》中最后一篇女主人公米尔德丽德所留下的日记。她因身体生病身心俱疲，在疗养院治疗。因此，她读《弗勒希》也是说明这部小说较为生动有趣一些，不必太费心力。

当然，我们知道，大家都说《弗勒希》是伍尔夫的作品中最平易近人的小说，因为它的易读性。虽然易读，但又绝不浅薄，仍然深刻。

第二处提及，米尔德丽德提到的感受是“狗对卧床不起的女主人的爱和顺从令人感到非常窒息”。（如果对米尔德丽德的书写翻译准确的话）

《弗勒希》这本书我的最大感受是，这是关于爱恋的故事，写爱人之苦乐喜悲，虽然是以狗狗的视角和感受来写对女主人巴雷特小姐的爱。

由于巴雷特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出门，整日整日地呆在昏暗的房间看书写字，甚至弗勒希愿意牺牲自己的本性，只为陪在主人身边。

书中写狗狗视角：

“他躺在她脚边，妥协、控制、压抑着自己体内最强烈的本能——那便是卧室学校最重要的一门课，而那门课是如此困难，远比许多学者学习希腊文更难，也比许多赢得胜利却损失名将的战役更痛苦；而巴雷特小姐就是老师。” 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弗勒希愈来愈能感觉在他俩之间存在某种紧密的连结，虽然令他不舒服，同时却又令他因兴奋而战栗；因为如此，倘若他的快乐便是她的痛苦，那么他的快乐将不再是快乐，反而变成三倍的痛苦。” 最后，狗狗彻底“为爱所困”，而且甘心情愿。感受到此的巴雷特小姐也写，『弗勒希是我的朋友，我的伴侣，他爱我甚于爱外面的阳光。』 因为巴雷特小姐，“她不能出去，她被拴在沙发上。...... 而弗勒希，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自由的，但他却选择放弃温珀尔街上的各种味道，只为了能够躺在她身边。” 这份爱人之苦与乐，伍尔夫借弗勒希这只狗狗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巧妙地呈现到读者面前。 米尔德丽德所感受到的“狗对卧床不起的女主人的爱和顺从令人感到非常窒息”，或许还是因为人狗之别，她站在了弗勒希的立场，又站在人的立场，觉得狗狗别无选择，为弗勒希抱不平吧。 第三处提及，在《弗勒希》这本书中是讲巴雷特小姐的爱情。 她有了喜欢的人，常与他通信，后来通信变成每周的会面，会面变成最终的私奔。由于巴雷特小姐的父亲绝无可能同意他们在一起，所以巴雷特小姐策划许久与布朗宁先生私奔到了意大利，巴雷特小姐也变成了布朗宁夫人。 而弗勒希，我们忠诚的、深深爱恋着巴雷特小姐的狗狗，见证了整个过程。 一开始，它感到有敌意的气息。（我们知道，狗狗的听觉、嗅觉和触觉远超人类所能感受到的极限，伍尔夫书中对于狗狗的这几类感官的描写非常精妙，又带有很多拟人的情感。这也是本书的看点之一。） 后来，敌意逼近，神秘客来临。我们的弗勒希，它多么讨厌这个神秘客，夺走了巴雷特小姐对自己的关注与耐心。弗勒希变成了失恋的小狗，在挣扎和反抗中（两次试图攻击布朗宁），终于接受了现实。爱的苦涩由此看见一般，读者读起来都为弗勒希爱的妒忌，爱的爱而不得而暗自伤神吧。 书中这么写：

弗勒希倾全力欲杀死敌人两次，但两次都失败了。为什么他会失败呢？他自问。因为他爱巴雷特小姐！他从眉毛底下抬眼注视躺在沙发上、表情严厉、一言不发的她，心里明白他必须爱她直到永远。然而事情并不简单，事情很复杂。倘若他咬了布朗宁先生，便等于也咬了她。恨并非恨，恨同时也是爱**。**

最后，弗勒希终于知道自己败下阵来，并在痛苦和挣扎中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布朗宁先生就是巴雷特小姐，巴雷特小姐就是布朗宁先生；爱即是恨，恨即是爱！”

这本书涵盖的内容当然要多得多，我只是挑选了几个很小的角度来写。虽然是比较轻快、轻松且不乏幽默的作品，但也同样不吝讽刺和隐喻。 伍尔夫太会写了，太会形容，太有想象力，太细腻，太精妙。比如写弗勒希的感官，她这样写：

“美”若想碰触到弗勒希的感官，至少必须先结晶为绿色或蓝紫色的粉末，再由某位神仙以针筒注射进弗勒希的鼻孔，渗入他鼻孔后面的网状管道才行。而且弗勒希的反应也不会是语言文字，而是无声的狂喜。布朗宁夫人用眼睛看，他却用鼻子闻；她写，他嗅。”

同时，也不乏几处哲思。 当弗勒希承受着意大利跳蚤泛滥之苦的时候，布朗宁先生索性亲自用剪刀给弗勒希剃了毛。作为有着名贵纯正血统以及一身亮丽毛发而自豪的弗勒希，经历了一些心理斗争。 刚开始，它看到镜中的自己，「镜子一如往常，残酷又诚实地答道：“你什么都不是！”他是个无名小卒，不再是一只西班牙猎犬了！”」 再后来，『此刻的他就像一位刚从病床上起身的大美人，发现自己的容貌已不再美丽，决定将所有衣裳及化妆品付之一炬，同时想到自己再也不必照镜子，或为爱人变心、情敌貌美而担心受怕，而开心地大笑；或像一位穿了二十年浆硬了的黑呢圣袍的教士，决定把硬领子扔进垃圾桶里，再从橱柜里抽出伏尔泰的书一般。』 最后，它因为再也不用受跳蚤之苦而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伍尔夫给我们做了总结： 或许当时她想到希腊的俗谚：快乐是痛苦的果实——真正的哲学家，就是虽然失去毛皮，却不再为跳蚤所苦的弗勒希！ 而且，伍尔夫也通过人狗之别来点出人人之别。当弗勒希因为本能而在田野中追逐时，“原来爱神在他眼中点燃她的火炬；他听见的是维纳斯的狩猎号角！——仍处在幼犬阶段的弗勒希就这样做了父亲。” 而紧接着，伍尔夫不忘由狗及人，立马又写： 「即使是一个男人在一八四二年做出那种事，后来替他作传的人也必须找个借口来解释；若换成女人，根本就是罪不可赦，必须将她的名字彻底从书中抹去，永不见天日。然而狗的道德标准，无论好坏，到底与人类的标准大不相同。因此弗勒希在这方面的行为，不仅在今日毋须托辞，甚至在当时，即使最纯洁与最贞节的社交圈也不会因此而排挤他。」 总之，本书虽短，但却并不简单。更多的细节和微妙之处，留待读者们慢慢感受。接下来，想看伍尔夫的《海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