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前人的路那才是冒险呢,难道不是吗?”
是木鱼水心的推荐,来看了这本书。看罢真是相当喜欢,满心欢喜。这欢喜不是故事本身给人的欢喜,因为有些故事还是蛮可怜的,这欢喜来自对作者的文字的欢喜。之前听是听过太宰治,但是没看过他的书,尤其是大名鼎鼎的「人间失格」,还没机会拜读,先来看这本轻松的故事书,也算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说到之所以喜欢,是因为佩服作者的“人间清醒”。世事看透,在故事中极尽调侃与智慧的语言,让人心生“确实如此”、“原来如此”、“当如此”的感慨。却又极其诚恳,对每个故事的缘由及思考袒露无遗,甚至千思百想地为故事的内在逻辑正名(比如“噼啪噼啪山”的故事),用心良苦。比如下面这一段,说本书的来由。
《御伽草纸》这本书,我是想将其打造成一件“玩具”的,好让那些为了让日本度过国难而奋斗着的人们于百忙之中能得到片刻的慰藉。因此,尽管近来我身体欠佳,低烧不断,还是在应命于公差以及处理自家遭灾后的善后事宜之余,利用鸡零狗碎的零星闲暇,积少成多,一点点地坚持写了下来。
看完这一段,了解到作者随自身处境困顿,但仍抱持着借此书带给他人慰藉的念想,又忙碌之余能够日积月累地坚持完成。我已经是满心感动和感念。意思差不多跟Mark Manson说的一致:A good life is not a life without suffering. A good life is a life of meaningful suffering. 太宰治的书写,就是meaningful suffering吧。(最近也正好察觉到自己观念的改变,关于happiness/suffering的问题)
从四个故事的书写中,凝聚了作者的很多见解和思考,通过故事一一呈现。看的时候就时常觉得太真实了/太清醒了。
摘肉瘤---有时候(注意是有时候),无欲无求反而能稀里糊涂地得到好运。而刻意索求,反而要承受意想不到的打击。我不想称之为这是命运,只能说有时候这是人生无常的玩笑罢了。
浦岛太郎---海龟精准毒辣的吐槽都很有道理。浦岛太郎也只能听之任之了,哈哈哈。搞笑是搞笑了。海龟的一句**“走前人的路那才是冒险呢,难道不是吗?”**发人深省。只因为相信山谷对面盛开着鲜花,所以要去看看。冒险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而已。对这些词汇锱铢必较,对自己行为小心翼翼,不过都是舍本逐末罢了。 还有关于海底公主的描写,浦岛太郎想公主是不是会孤独,而海龟说,公主根本不知道孤独为何物?何来孤独。
噼啪噼啪山---作者思前想后,终于想通了原本的故事内涵,即把兔子认为是青春纯真的美丽少女,所以一切都可以make sense了。而山狸,我愿称之为一条“舔狗”,而这绝对是一个贬义词。无知且任性的少女最纯真也最残忍,而“舔狗”最自私也最自恋。所以两者相遇,我们作为故事的旁观者不需要过多怜悯。因为命运已经为他们暗暗做好了安排。
拔舌雀---老头儿追求出世和无欲,于是连话都不需要说了,而他夫人不懂他也不爱自己,落得个悲剧下场。老头终于遇到了知音,作者真是待他不薄。而现实我觉得不是这样。他夫人即使粗鄙,心有欲念,也不应当被怪罪,但她也无法被改变,一面哀叹自己的命运,一面又默然接受着一切,自我矛盾,自我消耗,她不会幸福。老头呢,倒是自有一个小世界,在他为自己构建的那个世界里,没有他夫人的一席之地,但他能够从一而终,作者给他安排了一个好结局,聊以自我慰藉罢了。就如作者自己说的,想要做“弃世之隐士”,也没那么容易,“倘若真的一文不名,即便你想“弃”,这“世”还是会追上门来,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
如此,以上。仅列举尚有印象的部分,聊以为记。
以下为部分摘录:
摘肉瘤
这就是性格所造成的悲喜剧。其实,在人间生活的内部,一直都存在着这样的问题。
浦岛太郎
“噗!”那海龟又不禁笑出了声来,**“走前人的路那才是冒险呢,难道不是吗?**哦,对了,用‘冒险’这么个蹩脚的词是不恰当的,因为这会让人联想到血腥,联想到肮脏不堪的亡命之徒,将其称为‘执着于信念’您看如何?**譬如说,只有相信山谷对面盛开着美丽的鲜花的人,才会毫不犹豫地攀着藤蔓爬到对面去。**对此,人们以为是一种杂耍表演,或者报之以喝彩声,或者认为这是在哗众取宠而深恶痛绝。但是,这跟耍把戏之人的走钢丝表演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那个手攀着藤蔓爬到对面去的人,只是想看看对面美丽的鲜花而已,心里面并没有什么‘我正在冒险’之类俗不可耐的出风头想法。什么叫以冒险来沾沾自喜?简直是荒唐可笑。这是信念。是因为坚信对面盛开着美丽的鲜花。也罢,我们就姑且将这样的行为称作冒险好了。**说您没有冒险心,其实就是说您没有相信美好事物存在的能力,也就是没有信念。**信念这玩意儿,难道是下流的吗?难道是歪门邪道吗?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雅士不好弄呢,就因为你们是以没有信念为荣而活着的。我告诉您说,这可算不得是什么聪明哦。恰恰相反,这是最为卑劣的。这叫做“吝啬”。是老想着凡事自个儿不吃亏的铁证。您尽管放心,没人会死乞白赖地赖上您的。因为您根本不懂得如何老老实实地接受别人的好意。您是在为以后所要做出的回报担心,对吧。要不怎么说风雅之人都是些小心眼呢。” “您说的话,怎么句句都不中听呢?”海龟真的生气了。“**什么叫‘暂且尝试着略坐一坐’?略坐一坐不也是坐吗?结果还不是一个样儿吗?心存疑虑地向右转,和充满信心地向右转,其命运是完全一样的。无论是哪一种向右转,全都是无法挽回的。就在您做出尝试的一瞬间,您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您的人生,是不存在什么尝试的。**暂且试试看,跟已经这么干了,其实是一回事。你们这种人做事情就这么不干不脆的,以为开弓还有回头箭呢。”
“那位可一点也不孤独哦。她根本就不在意是否孤独。**只有贪心不足的人才会为孤独所困。**倘若丝毫不将他人之事放在心上,一个人过上千百年也只会觉得轻松自在。这才叫任由他人笑骂,我自好自为之呢。
啊,待客之道,本该如此啊。庸人待客,只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劝人吃些不值一提的饭菜;肉麻地互相吹捧;明明没什么好笑,也一个劲儿地傻笑,哼!真是俗不可耐!明明是老生常谈,他们也会故作惊讶。他们只会搞些虚伪透顶的社交活动,只会搞些小聪明却还自以为很会招待客人呢。
送别这事儿,怎么着也是件意气消沉的事儿啊。心情沉重,长吁短叹,无论说什么都索然无味,让人觉得干脆早点分手算了。”
岁月,才是人的救赎。 忘却,才是人的救赎。
因为,如果浦岛太郎不感到寂寞的话,恐怕他是不会去打开贝壳的吧。只有到了走投无路,除了贝壳之外再没有可求助的对象时,他才会去打开。而一打开,则三百年的岁月,一下子就忘却了。
噼啪噼啪山
通常,当你出门拜客时觉得心里十分沉重、十分拘谨,勉勉强强,极不情愿地前往的场合,往往会受到出人意料的欢迎;而与此相反,当你觉得“啊,在他家里真是舒畅,几乎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不,比在自己家里更加舒畅。简直就是我唯一的安乐乡啊”,怀着这样一种十分轻松、十分期待的心情前往时,诸位听好了,你多半会被对方当成累赘,被对方觉得你很脏,给对方带来恐惧,对方会在拉门后竖一把扫帚的。说到底,希望将别人的家当作自己的安乐乡,或许这本身就是笨蛋的明证。总之,在拜客这件事上,我们常常是会犯令人震惊的错误的。即便是很近的亲戚,如果没什么要紧事也不能老上门去——或许应该这样才对吧。
人们一般认为无论是怎样的穷凶极恶之人,在即将犯下暴虐罪行的前一刻,应该是没有心思欣赏山水美景的。可是,这个十六岁的美丽少女,却眯缝起眼睛在观赏鸬鹚岛的夕景。真所谓天真无邪与恶毒残暴仅隔着一层薄纸。因此,将无知而又任性之少女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故作姿态赞美为“青春之纯真”,并对其垂涎三尺的男人们,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他们所谓的“青春之纯真”,往往就是与这个兔子之实例相同的,能让凶狠的杀意与对美景的陶醉无动于衷地同处于自己心中的,无可名状的情感混合体。这种如同啤酒泡沫一般的东西是极度危险的。而这种以表层感觉来掩盖伦理内涵的状态,就只能称之为弱智或恶魔了。
拔舌雀
嗯,或许可称他为弃世之隐士吧。然而,所谓隐士其实多少还是有点钱的,所以才能与世隔绝,倘若真的一文不名,即便你想“弃”,这“世”还是会追上门来,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
他不像世上有些爱鸟的人那样给自己喜欢的小鸟取什么令人肉麻的名字,然后说什么“瑠米,你也很寂寞,是不是呀”,而是摆出一副小麻雀不论在哪儿,也不管她在做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只是时不时地会默不作声地到厨房里去抓一把米来,“唰啦啦”地撒在廊檐上。
“这不是懒汉的托词吗?真是但凡有点学问的,就要这样子装模作样,故作清高啊。你自己不是什么也没做吗?怎么老说别人呢?有句谚语说得好,‘别自己躺着就光叫别人起来干活啊’。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你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老爷子”不慌不忙地应答道,“不过呢,世上有我这么一号人也挺不错啊。我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事都不做,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儿啊。有些事是非我不可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发挥我真正价值的那一天,可要是那一天真的来了,我自然会奋发努力,大有作为的。而在这一天未到之前,我就这么默默地等待,平静地读书。”
(修改了错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