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群像与失意人生

我打电话的地方 - Review

小说是故事的容器。王安忆说:“(小说)作为叙事艺术,跑不了是要结构一个故事,在短篇小说这样的逼仄空间里,就更是无处可逃避讲故事的职责。”然而雷蒙特•卡佛的短篇小说却与这种常规意义上的理解有所偏差,当然,他也叙事,可是他的叙事却并不意在将一个精彩事件高还原度地展现在你的面前,不,那不是他要做的事,他所做的,是对常态人生的片段式速写,是对生活里的困窘、迷失、绝望、不幸等等情状的全景扫描,他的故事小心翼翼地躲藏在他的叙事中,等待着那个感同身受的失意人将它完整地提纯出来,此时,虚构的故事与真实的人生完成了彼此一次心领神会的交汇,那一瞬间互放的光亮,我想,便是一篇小说应有的价值。

一、卡佛其人

尽管卡佛还没有进入中文系的文学史教材中,但近年来他已经越来越为中国读者熟知。毋庸置疑,卡佛是20世纪美国继海明威之后对短篇小说写作方式影响最大的作家。

雷蒙特•卡佛(1938-1988)出生于普通的工人家庭,十八岁即结婚并生儿育女,此后一边艰难谋生一边坚持创作;中年之后开始酗酒,失业,家庭日渐破裂,直到他的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什么》获得巨大成功后,他与妻子离婚,并与一位女诗人特丝•加拉格尔一起生活,但不久后便因肺癌而去世。

这样压缩在短短几句话里的人生无疑是乏善可陈的,尤其是同与卡佛具有可比性的海明威跌宕的人生经历相比,虽然二者确实具有一些相似的特质。很大程度上,窘迫的生活状况、沉重的家庭负担也在塑造着卡佛,雕琢着卡佛,让他得以把自己的写作题材聚焦于平淡的家庭琐事本身而不过分地自我耽溺,简洁,克制,着眼于细节却不堆积细节,然而,卡佛的人生无形中也与他笔下那些营营役役下的灰暗颓唐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契合,是他的小说摹拟了他的人生,还是他的人生复刻了他的小说,真实与虚构之间神秘的暗通款曲,也是小说最迷人的地方。

二、卡佛的语言艺术

毫无疑问,如果早几年接触卡佛的小说,那我必定对他毫无兴趣,——因为那时候我喜欢的是花团锦簇宛如绣娘精工细作般的华丽文字,如密浪般层层迭迭向我涌来的排比句,以及在思想的密窰里精心烧制的巧夺天工有如瓷器的比喻,而卡佛,他那种追求纯客观无抒情的叙述语言——对海明威“零度叙述”的踵事增华,之于当时的我而言几乎是毫无吸引力的,我甚至还愚蠢地认为这样的叙述语言很大程度上消解了作家的专业性。

而今我终于明白,如卡佛这般运用语言简练、干净、朴素、节制,不过分沉溺,不显露自我价值立场,其难度绝不亚于在文字上穿针引线的绣匠活,事实上,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简洁”几乎能够称得上是一种美德,而卡佛的小说背景虽然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但他的语言却是适合当下的,评论家为他的小说贴上了“极简主义”的标签,他本人并不喜欢,可就我阅读的感受而言,这就是他的语言艺术独树一帜之所在,所以这个称号是合适的。

三、卡佛的叙事艺术

阅读卡佛小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面前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四方形的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面都在上演一幕生活场景,也许是灰云密布的清晨,也许是有阳光的下午,也许是微雨的黄昏,每一个场景都不是像电影放映那样有始有终,而是掐头去尾的,有时候,你甚至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切就戛然而止,还有一些时候,结尾停在你即将看到答案的前一秒,比如《大众力学》里一对争执的夫妇一人一头拽着孩子,而最后只有一句“就这样,问题得到了解决”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我们毫无头绪是什么状况使问题解决了,故事在叙事之外延伸,等待被诠释。

王安忆说卡佛的小说“像谜,谜面的条件很有限,”在我的印象中,最典型的莫过于经常被读者拿来解读的《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这篇小说我看了三遍,它写了一个中年男子在自家庭院前出售家具,一对正在布置新居的年轻情侣对家具很感兴趣,而中年男子不仅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讨价还价,还请他们喝酒,用唱机放音乐,与女孩跳舞,而小说结尾出乎意料地把叙述焦点集中在女孩身上,“几个星期后,她说道:‘这家伙中年人的样子。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院子里放着。……你想看看这些破玩意吗?’”小说没有交代这个“你”是何人,而是以这样的方式冷静收尾:“她不停地说。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每一个人。这里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她想试着把它们说出来。过了一段时间,她放弃了这种努力。”

在阅读的最初,这个结尾带给我强烈的不适感,我不相信居然有作者会如此不负责任地以“无语”的状态结束这一切,而后,我在第二次阅读时得到了我的理解并在第三次深化了它。从故事的细节可以推测到中年人或许刚离异或刚成为鳏夫,尽管他对前来购买旧家具的情侣很热情,并且从他放音乐、跳舞的举动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上萦绕着旧日的浪漫气息,但是他仍然被一种无法排遣的悲伤感所笼罩,“你肯定是很绝望或是怎么了,”这是小说倒数第三段女孩对中年人说的话,而紧接着就是“几个星期后”,所以,我的认知是,中年人出了意外(自杀或遭遇不幸?),而女孩,她感觉到了中年人身上的孤绝感,她想说点什么,可归根结底,她仍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过客,所以她放弃了。

而这,恰恰也是卡佛小说里经常出现的,人陷入生活或情感困境后的“失语症”。《还有一件事》里L.D与妻女争吵后离开家的前一刻想说最后一件事,“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伯特在前妻与新欢通话时切断了电话线,在妻子逼他离开时他举起烟灰缸为自己孤注一掷的冒失行为做着负隅顽抗,《严肃的谈话》这一标题就成了最有力的反讽;《没人说一句话》里“我”辛苦捕获了一条奇特的鱼想要获取父母的关注,却最终因为父母的争吵而徒劳无功,只能无言地看着那条被父母称为“怪物”的鱼……这一切都展现着日常生活中人们因为言语笨拙、反应迟钝又或者深陷恐惧和迷失中而无法摆脱的困境,卡佛刻意遗漏了一些情节,制造了一些空白,提供的信息也很稀薄,使得小说中的生活在解读时充满了歧义和不确定性,正如生活本身无法被定义和确证,这便是卡佛小说的魅力,虽然他的作品并不是天然去雕饰而是刀砍斧凿下的产物,但这从另一个方面也反映出了好的小说需要用心构造。

四、结语

不知是否是因为社会、城市文明的发展与精神萎靡间的失衡,美国作家,尤其是战后的美国作家,他们的作品往往直指现实,直指生活中抱残守缺的失意人群的疲惫人生,从理查德•耶茨《十一种孤独》的灰调子到最近在阅读的洛丽•摩尔用“黑色幽默”极写的人在沟通无效状态下的孤独无告,无不如此。而卡佛,他冷静笔调下勾勒出来的一群生活紊乱、情无着落的人物形象寡淡地在那些或长或短的片段里生活着或提前退场,仿佛一张日久年深的灰扑扑的大幅背景墙组成我们的日复一日,我喜欢卡佛的小说,正如喜欢生活中那些无法言说的隐秘——也许生活原就千疮百孔,只是大家都默契地缄口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