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安那其加速主义宣言

Scum Manifesto - Review

很意外,但Valerie Solanas其实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本质主义(然而开头y染色体那段还是很劝退.....能理解更多还是parody?),当然论述非常ableism(“人类比狗更具生存的权利,妇女也比男性更具有生存权”“正如故意繁殖盲人会是非常不道德的,故意制造情感上的缺陷(生育男性)也是非常不道德的”),这使得她论证的力度实际上大幅减弱了,用现有父权价值体系的逻辑滑稽地反驳其没那么有趣。 她的确从一个更形而下的角度重写尼采的《论道德的谱系》,男性对女性的恐惧、嫉妒与投射固然颠倒了弗洛伊德臭名昭著的理论,但也同时以尼采主义的叙事还原了一个现有性权力关系的发生学;把“男性”定位成“弱者/奴隶”,而“女性”的本质则和自洽、幸福与爱等自生价值的状态强相关,虽然也有被奴隶道德洗脑的“爸爸的好女儿”“机器女人”等“男性化的女人”,但Solanas认为存在一种命定的、遗传的、技术可控的标记(类似于该隐的印记)能区分出弱者/强者。结尾漫画式的残忍喜剧还是让人忍不住提出更多问题:如果我们已经用强力意志感受到幸福(当然,幸福是一个非常不尼采的概念!)的力量,那么“天性”不幸福的人该如何被对待?何种生命被肯定,而这种肯定对于未被肯定的生命来说该被如何体验?非人-人的界限如何被划出? 如果去除这种生物本质神秘主义的色彩,那么我们就会得到一个更加建构主义的版本:一些权力的网络组织成了强者的性态(对尼采的补充是详细化了性态装置),而另一些则被压抑、收编,但还有不断生成并逃逸的团块——生成-女人/SCUM。 关于本质主义策略和暴力。如布拉伊多蒂在《游牧主体》里面临的困境一样,小写复数女性(反本质主义的生成-女性)必须和大写复数女性(本质主义的集体身份)同时出现才具有政治力量和正当性,因此我们非常悲伤而焦灼地注意到只有以本质主义的、现有父权价值体系下歧视性的语言怒吼,声音才是足够刺耳到能被听见的。Solanas的确是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描写和操作暴力的(她著名的对安迪沃霍尔的刺杀),而暴力则的确更多以一种修辞和行为的直接形式出现,这里没有party、没有武装,一切占领就如同施展魔法一样瞬间就能完成,这其实也落在了anarchy——既然Solanas已经如此鲜明地指出“男性无法完成社会革命”(同时回到了一种技术决定主义)——的核心上,自发起义何以可能?Solanas在结尾似乎是在说,SCUM扮演的仍然是“先锋队”般的角色,但“她们没时间等到千千万万贱人被反洗脑”,而“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暗中行事,有选择性、针对性,冷酷而隐秘”地完成犯罪,并神秘地实现对整个体系的颠覆。 如是,更重要的其实是Solanas反政府、反货币、自动化(这点和Firestone一样过分地乐观,可能是一种时代特色?)、反艺术、反审查以及尖锐地对一切更高价值的虚无主义、孱弱生命的表现形式的驳斥——这些都是很好的、很对的主张,我认为也是她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但是还是因为生物本质主义和ableism色彩这些核心反而被掩盖了(正如尼采所说,身体上的病痛并不等于生命的不健康)。这本书现在的受众似乎没有足够地重视这点,反而还停留在一个前批判的、父权同位的视角上,而忽略了反建制的真正激进性(仿佛只要回到一个前历史的母系社会就够了!),只吮吸Solanas给出的辛辣而诱人的性别分离主义糖衣是不够的,我们必须敢于咬下内里更苦涩、艰辛的革命内芯。对于这一点该怎么办呢?——其实她也已经(让我万分惊喜地)给出了答案,也就是反出生主义!“为什么要繁殖女性?为什么要有后代?.....为什么我们要关心死后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担心没有更年轻的一代来继承我们?最终,事件和社会进化的自然进程将导致女性完全控制世界,随后,停止繁衍男性,最终,停止繁衍女性”,这的确是相当尼采主义的奔放思路,一种真正的肯定生命必然是跳着当下的刀尖舞的。破坏社会——正如Solanas在文中如涂鸦般张狂而随性地写到的,拒绝付款、抢劫、拿着刀游行——的万魔殿正在暗中降临,一种精明、冷静、残酷的暗杀主义将到来,尼采-Solanas的灵魂在加速主义的上空游行。 而她展望的,却的确是一个充满着残忍与高歌着肯定生命的温柔的世界,“一个真正的共同体:由个体组成,尊重彼此的个殊性和隐私,在精神和情感上相互交流,相互合作以实现目标”,这让我们想到了西蒙娜•薇依论个人之神圣和反社会巨兽的文章,在这一点上,Solanas的确非常敏锐地站在了落入法西斯主义之窠臼的身份政治的对立面,还是值得赞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