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黑夜里呼啸的火焰

“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是大海吗？”

“不，凯茜小姐。还是山，就和这些山一样。”

这是《呼啸山庄》里的一段话。不知道王家卫后来拍《东邪西毒》时是否借鉴了这里。

《呼啸山庄》是公认的英国文学史上最奇特的一本书。在艾米丽勃朗特生活的年代，人们对她写就的这本书完全摸不着头脑。甚至连她的亲姐姐，那位同样大名鼎鼎的夏洛蒂勃朗特，也坦言完全不理解妹妹在想些什么。

艾米丽超前了她的时代。所以她和她的作品注定要在时间的长河里散发光芒。

像许多伟大的文学作品一样，《呼啸山庄》的时间跨度非常长，讲述了三代人的故事。可是并不同于那些史诗般的作品，《呼啸山庄》给人的感觉并不恢宏。这是因为整部作品出场的人物屈指可数，不像托尔斯泰那般勾勒出浮世绘般的人间图案。但是，正如本文开头所说，“山的那边还是山”，再多的人其实都长着一样的心。艾米丽深知这一点，所以她选择仅仅用几个人物去讲故事，而事实证明她完全成功了。

小说的叙事方式很奇特，“我”是一个伦敦来的上层人，因为遭遇了一些事而心灰意冷，在乡间租了个田庄，期间拜访了住在呼啸山庄的房东一家。小说开篇作者就极力营造那份阴森压抑的气氛，甚至用上了用超现实的手法。房东希斯克利夫一家，不管是房东本身，还是那个超凡美丽又冷漠的少女凯瑟琳，那个暴躁却英俊的年轻人哈雷顿，那个粗俗却又极其虔诚的仆人约瑟夫，都是不折不扣的怪人。在那样一个风雪夜里，一个上层的伦敦人，和几个阴森怪异的乡下人，围着壁炉沉默地坐着，这一开篇像极了吸血鬼小说，黑暗，阴冷。而这一基调将贯穿全文。

第二天“我”回到了田庄。“我”生病了，女管家照顾我。“我”问了女管家一些呼啸山庄的事，热情又善良的女管家一股脑跟“我”说了一大堆，而“我”也迷上了她的故事，迫不及待地催她讲下去。

此后小说的“我”就变成了女管家，时不时和来自伦敦的“我”相交换，非常有意思。女管家从希斯克利夫的养父说起。希斯克利夫是一个吉普赛弃儿，幼年被养父收养，和哥哥欣德利及妹妹凯瑟琳生活在一起。哥哥恨他，总欺负他，而调皮活泼的妹妹却喜欢他，和他形影不离。

后来妹妹凯瑟琳去了附近的画眉田庄（即“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在那里她认识了林顿一家，并逐渐学着做淑女。性情怪异的希斯克利夫本来只有同样怪异的凯瑟琳陪伴，可现在他觉得这个“淑女”凯瑟琳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于是变得更加自闭，甚至拒绝了凯瑟琳。

希斯克利夫离家出走了，凯瑟琳答应了英俊有学识的林顿少爷的求婚。几年后希斯克利夫发财返乡，酝酿邪恶的计划，准备报复从小欺负自己的哥哥和抢走凯瑟琳的林顿一家。

他成了邪恶的化身，毫无人性可言，别人越痛苦他越高兴。他甚至对无关的人用上反人道和法律的手段。凯瑟琳死后，故事的主人公变成了她的女儿小凯瑟琳。小凯瑟琳和她的妈妈很像，同样天真善良又娇生惯养。她被希斯克利夫几度利用，痛苦不堪。故事的最后，希斯克利夫预感到自己的死亡，看清自己的一生，于是他选择成全小凯瑟琳和侄子哈雷顿的幸福，离开了人世。

这本小说被称为奇书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书中怪异的人物们。同时代的小说，即使伟大如《简爱》和《傲慢与偏见》，其人物无不具有独立闪光的人格，并且大多生就完美的容颜。而在《呼啸山庄》中，唯一称得上完美的人或许只有来自伦敦的“我”，可是他只是个过客，作者对他着墨太少（而这同时也是本书的趣味之一）。小说的主要人物，人格称得上健全的只有女管家一个人，可她偏偏相貌难看；其他所有人全都能算作疯子，要么太娇惯，要么太粗俗，要么对他人疯狂地嫉妒，要么极度得自卑。读这个故事时感觉我们像一间疯人院病房的护士，病人们每天大吵大闹，声嘶力竭地哭喊。这样毫不在乎读者的写法非常反人类，但是艾米丽一意孤行。

这本书另一个奇特之处在于它力透纸背的情感。极致的爱和极致的恨是全文的主题。而恨由爱生，写恨还是为了写爱。艾米丽通过这部小说最想表达的，我认为是对何为爱这一问题的探讨。书里的人全是病态的，理所当然爱也全是病态的。可病态的爱就不能算爱吗？你和你的爱人或许都是完美的上层人，可是你能断言你们的爱就比这本书里的爱高贵吗？说到底，爱到底是什么？

书中一共写了好几段爱情，可是最重要的一段，无疑是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爱。那是一段超越种族、地位、法律、道德、生死的爱。他们的爱无视了世间一切关于爱的定论，可你不得不承认那般炽烈的情感。凯瑟琳说过，如果我全部存在于我自身，那上帝造我有什么意义呢？我爱希斯克利夫，因为他就是我。他们的爱已经上升到了存在的高度，而这一思想不仅超前了那个时代，也超前了我们现在的时代。或许，它还会永远超前下去。

这是一本多么黑暗又悲伤的书啊，字里行间都渗着孤独，读起来像行走在黑夜中。但爱是那黑夜里的火焰，它疯狂地燃烧、呼啸。它始终在我们前面，我们想抓住，却两手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