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中的她们
好春不在繁枝,这句话用来形容江鹅的文笔实在是恰当。儿童眼中窥得的小小世界充满了难以言喻、只流动在空气中的隐秘情绪,作为成年人,用恰到好处的文字描摹出这一幕是正确却又极困难的。我真的佩服江鹅,写出的文字体贴得像认真熨整过的衣服,每句话都写到人心上。正如推荐序里写的那样:“无论写得再小再琐碎,都能是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俗女,真的是俗女啦——俗世的女孩子,出生在上个世纪的东亚,跟《82年生的金智英》相比,台南女孩和韩国女孩似乎没什么太大区别。父权结构至上的东亚社会,女孩子的命运似乎以某一刻为分界线。在此之前可以是无忧无虑的孩童,但一旦迈过某个界线,仿佛就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饿狼垂涎的空地上,被迫战战兢兢地长大。女孩子们幼年被建构出的无性世界不能说是安全的,因为建构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其实又都是“无时无刻不想着性的”。极其匮乏的性教育,不待你成年就露出狰狞面孔的男性,撕开时代进步的遮羞布,很难说现在与过去有什么不同。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妈妈的早斋》中写春玉仔老太太的那句话:“那个整辈子的怨气蒸腾出来的云啊雾啊,连身在其中的人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是婚姻的不甘,是子女的不顺,还是传统家庭里所有那些一点一点熄灭了一个女人对生活向往的磋磨?她们啊,活了一生,似乎也并不快乐,云雾中看不清的面孔好像长得差不多,可仔细看去,她们念着一本本不同难念的经,却好像被囚在渡河中心,深陷漩涡。
阿嬷和阿公似乎是“我”笔下出现占比最高的角色,大部分被老人带大的孩子都能从克制的字里行间读出自己的记忆,眼前似乎也模糊了。成长的列车对我们来说是一路向前的,对他们来说却是疾驰离开的。想起来看书的时候看到对临终关怀的病人需要做的事情,我就会再一次无比怀念18年以前的生活。如果,我再有一次重返的机会,我一定好好爱每一个人,好好爱我的外公。
字斟句酌的文字总是少了生命力,维系文学性与现实感的平衡还是多少要靠天资。经历过真正幸福的人才能写下挚情的文字,才能写下“惬意不需要人教,遇上了就知道好”。初读有趣,咀嚼过后才明白,大概是因为我也是个幸福的小孩吧,所以心灵相通的我们才会隔着纸页莞尔相视。真是本细腻的书啊,名不见经传的作者不一定就写得一般,也许ta只是还没有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