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故事中的不可能事件存在一个符合逻辑而且非常简单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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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奇迹的人摘要:笔者必须在开篇之处向各位说明一点——本文不过是个人一时兴起提笔写就的。之于观点,虽有一定考据,并参考了部分友邻的观点,但笔者对其仍不抱有十足的自信。之于结构,笔者经验尚且不足,可能有条理混乱之处;之于内容,笔者相当认同卡尔所说的——对于作品的评价应尽量不涉及谜底——这一准则,但难免会在过程中造成细微剧透,所以请友邻务必酌情阅读,笔者提前标注出来(微剧透《三口棺材》《犹大之窗》《燃烧的法庭》等作品);之于类型,笔者原意想写一篇卡尔作品的推荐文,但随着内容的推进,却有更接近对卡尔作品的分析。再往下,就连笔者本人也没办法确认笔下所言究竟为何。综上,如有失言之处,恳请诸位海涵。
关键词:约翰·狄克森·卡尔;作品安利;浅析
“伟大的侦探可以在棋子杂乱无章的时候推断出棋盘原本的样子。”
在距今将近百年以前的1926年11月某天,一位名为爱德华·G.陶兰的哈维佛学院30级学生正翻阅着刚出不久的《哈维佛人》杂志。忽然,他的目光瞥到了一篇化名发表的小说——这似乎是一篇侦探小说。故事开头便是两人对着一起不可能案件进行讨论,一个名为约翰·兰德沃恩的人正在向另一位——想来便是侦探角色,名为亨利·班克林的人讲述他遇到的一个奇异诡谲的案件。
作者还慷慨而高调地许诺,会给在下一期解答篇出来前就得出真相的第一人25美元的奖金。看完这篇小说后,爱德华同学开始了思考——于是,在这期刊物发行的一小时后,那位自信的作者不得不懊恼地接受了自己的“败北”,并请求自己的父亲寄钱过来。
爱德华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当时所“击败”的,是一位日后将成为侦探小说界代表人物之一的伟大作者——其名为,约翰·狄克森·卡尔。
在《哈维佛人》上所发表的这篇小说,名为《山羊的影子》。这可以说是卡尔真正走向成熟、显露大师风范的第一篇作品。他笔下所塑造的侦探亨利·班克林,与其之后塑造的侦探角色存在着相当的差异。与身为业余侦探的基甸·菲尔博士不同,班克林先生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与警察部门有着官方联系的角色;与时常伴随着笑料登场且脾气暴躁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同,班克林先生并不是一个非常讨喜的角色,在一开始刊登于《哈维佛人》的四则短篇之中,他是一位带有理性、冷漠色彩的角色。他默默地听着来访者的称述,然后依靠出色的推理——或者说,想象——得出真相。在之后的长篇之中,卡尔更是直接将其塑造为了一位魔鬼般的侦探形象,如若班克林系列的故事本身就带有着某种疯狂的色彩,那么值得点明的一件事便是,亨利·班克林一定也是构成这一疯狂世界的元素之一。
S.T.乔希在他的著作《约翰·狄克森·卡尔研究》中对这一系列抱以非常高的评价,而道格拉斯·G.格林则指出对于像乔希这样的恐怖小说爱好者对班克林系列抱有高度评价是正常的。(S.T.乔希亦是H.P.洛夫克拉夫特的研究者。)比较有意思的是,笔者恰好对H.P.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亦有涉猎,对其稍有了解,所以特别能够理解S.T.乔希的部分观点。
以当今视角回望,我们会发现G.K.切斯特顿对卡尔的影响甚远——不可能的谜题,公平的线索,由“坐下思考想象”还原真相的推理模式,以及某位经典侦探形象的塑造,无不体现了卡尔对切斯特顿的崇拜。但往往,我们可能忽略了卡尔作品中另一极为重要的因素,亦即氛围的渲染,尤为是早期——或者,范围更小点,就是班克林系列的几部长篇作品。其中那大段的阴森诡谲的氛围渲染、华丽古典的用词形容、阴险的舞台搭建、暗自弥散的疯狂气息,都在向读者展现一种爱伦·坡式的恐怖。卡尔对爱伦·坡的喜爱同样是毋庸置疑的,其影响也绝非只停留氛围层面。无论是短篇《第四个疑犯》(1927)、《巴黎来客》(1950),还是长篇《疯狂帽商之谜》(1933)中,都直白了当地展现了卡尔对爱伦·坡的敬意。事实上,恐怖小说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同样也受爱伦·坡的影响。所以不难理解,为何卡尔会对H.P.洛夫克拉夫特抱以好评。(此处并非笔者瞎扯,而是卡尔的外孙亲口说的。)
日本有评论分析指出,卡尔所构建的,是一种异质恐怖的“世界”。在作品中,多由角色的目击展开谜面。在这一过程中,卡尔缔造了一种哥特浪漫式的另类世界,以他所擅长的氛围渲染,使得案件充满不可能的同时,亦有一种“异质感”弥散在周围。该评论横向对比了同时期另两位“三大家”作者的作品,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的“目击”,往往满是生活气、是市井化、八卦化的;而埃勒里·奎因的作品中,虽会有尸体的细致描述,但大多很“大方”,宛如剧场般——众目睽睽,明亮,犹如身处剧场般明晃晃地向诸位展示案件的发生。而卡尔,则会很细致地渲染一种尸体发现时的氛围,目击者的愕然心理,环境的异样变化;加之以“不可能”居多,就宛如在看魔术表演一般——台下漆黑一片,观众眼中所倒映着的唯有台上的一柱灯光,以及站在台上那位鬼魅般的魔术师。世界由此一分为二,一边是理性、秩序的;而另一边充满了吸血鬼、不死者、狼人、历史上的犯罪者,满是超自然与不可理喻——
所以,后世对卡尔笔下的侦探亦有这样的评价:他们是驱魔者,驱散超自然的鬼魅,让世界重新回归于秩序与理性之中。但是,班克林做不到。先前也有说过,这一侦探既不是卡尔常见的侦探形象,同时也是其笔下故事中疯狂的构成之一。他身为侦探,以理性的推理揭破不可能的面纱,但是他又无法给理性以力量。案件仅仅是被解决了,但其背后的疯狂仍然存在。这个“可恨的法国佬”注定不能长久地存在与卡尔笔下。
回到对于班克林系列的讨论上,这一系列的作品虽少,但却不可谓不精彩。怪诞恐怖的氛围、戏剧化且多爆点的剧情走向、复杂的案情构成、公平的线索设置、推理者之间的竞赛等等,这几乎是卡尔后续作品必备的全部要素。从这一视角而言,班克林系列同样具有相当的代表性。而他有关棋盘棋手的发言和推理的观点,更是可以看做卡尔借角色之口的观点阐明:
伟大的棋手可以推演出他走棋之后棋盘上是什么局面。伟大的侦探可以在棋子杂乱无章的时候推断出棋盘原本的样子。他必须拥有想象力,看到罪犯所看到的机会,做出罪犯会做的行为。这是一场伟大的、邪恶的、可怕的比拼想象力的游戏。没有人比侦探更有资格谈论这么一堆有关推理、演绎和逻辑的混乱而奇特的事情。侦探总是用‘推论’意指‘想象’。我反对把推论这种廉价的、一本正经的假学问与更伟大的东西混淆起来。”——《四号包厢的谋杀》,1928
只不过,先前也有言,班克林不是卡尔笔下常见的主角形象。卡尔本人似乎也对此有着相当的认知,于是试图在后续作品中给以改变。但最终,卡尔还是放弃了这一侦探。在《四种错误武器》(1937)中的最后一次登场,距离上一长篇《蜡像馆里的尸体》(1932)成书已经过去了5年之久,卡尔最终还是没能让他成为自己笔下常驻的侦探角色。
但值得一提的是,班克林系列的第一本长篇《夜行》(1930)是卡尔向父母证明自己有实力成为作家的一个有力证据;同时,也是他邂逅自己终生妻子——克拉丽丝·克利夫斯并与之相识交好的关键。虽然笔者跟友邻吐槽过卡尔笔下的一见钟情读得太多都有些审美疲劳了,但卡尔本人与之妻子确实是如其书中所一直描绘的那般,是一个充满了浪漫与戏剧性的一见钟情的纯爱故事。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关于班克林的逸事——在《四种错误武器》之前,卡尔就曾试图在一本名为《吸血鬼之塔》的作品中重拾亨利·班克林的这一角色,只是最终他决定“我不能重启班克林……我拿着个该死的侦探没办法!他不真实,他了无趣味,他是个假人。”
之后,取代了班克林,光荣登场并一口气破解洋洋洒洒数个不可能谜题,甚至因为其在某一章节中的震惊发言而使得日后各作者开始争相模仿的那位侦探——
名为基甸·菲尔。
“因为我们身处推理小说之中。”
1935年的某一天,卡尔和一个朋友在桌上搭出门窗,利用一尊小雕像和某个道具,确认了某个诡计的可行性。卡尔称,要用自己构思了长久一段时间最为巧妙的情节和这一诡计“打一场胜仗”!这也是他所设计出的一个最为巧妙最为精彩最为经典的案件,是足以在侦探推理小说历史上被称为经典之作的密室推理作品之一,是菲尔博士系列第六卷,也是菲尔博士自诞生一来首次着手破解不可能之谜。
回到1932年秋天,卡尔创作出了这一脱胎自他崇拜的偶像——切斯特顿的侦探。他第一部登场的作品,是《女巫角》(1933);恐怕卡尔自己也没有想到,菲尔博士是他笔下存续时间最长的一位侦探,一直到1967年的《月之阴》,这位业余侦探才算正式结束了自己的探案之旅。
为了更好的让读者理解卡尔的创作特征,笔者接下来将会以菲尔博士系列作品为论述的例证呈述观点:
江户川乱步老师在其所著的《卡尔问答》中,将卡尔的风格概括为以下三点:不可能犯罪、恐怖神秘风格以及幽默。之后,二阶堂黎人在与芦边拓的对谈中,指出应将神秘恐怖与幽默归为一类,其均为卡尔的故事风格,是表里互存的两面;而第三点,应当改为故事叙述技巧。因为卡尔笔下的作品中往往透露着一种浪漫的气息,例如男女主那一见钟情的忠贞纯爱、溢满了怪奇氛围的不可能犯罪……而如果说要加入的第四点的话,便是公平竞争的原则。
卡尔向来注重公平竞争的原则。大概在他还是十几岁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然深刻地意识到了“侦探小说应当公平地将解谜所需的全部线索呈现在读者面前”。身为侦探小说作者,一定要注重公平性的原则。而与此同时,他也指出,如何给出线索,就是作者需要考虑的事情。给出了解谜所需的全部线索后,诡计怎么样其实都无所谓。这一观点的精妙在于,既强调了侦探推理小说的公平性原则,又暗含作者的实力同样体现在将线索置身于情节、注重误导的这一观点。读者很有可能只在翻阅间就忽略了某个藏有重要线索的情节,或者干脆就被作者设置的精心误导给晃了过去——而事实上,卡尔正精于此道。
他在自己所写的评论《世界上最伟大的游戏》中,开篇就引用了当时侦探俱乐部成员的宣誓誓言——不向读者隐瞒任何一条线索。(包括很多他所写的书评中,也都会主要夸赞作者线索的公平设置。)无需多言,卡尔是这一“游戏”的拥护者,是公平竞争原则的捍卫者。
这一点不仅在卡尔一般作品中有所体现,甚至他还会变本加厉。就以《三口棺材》和《歪曲的枢纽》(1938)为例。在《三口棺材》中,卡尔在开头就直接为读者点明了证词的可信性问题——其本人在很多时候也是玩弄谎言这一元素的高手,这无疑是一种公平竞争原则的体现。在《歪曲的枢纽》开头,以一段对魔术的论述为引子,**向读者发出挑战,同时说明作者将会使用的误导手法。**除却这两作外,类似的技法还被多次运用——例如当某人在述说时,卡尔轻飘飘在底下来一笔“后续调查中证实了他所说的事符合事实”。S.T.乔希甚至指出卡尔在《九个错误答案》(1952)中给读者的注脚更是警告读者那些可能存在的伪解答,将读者推向了真解答。(不过,由于该作不是菲尔博士系列,所以笔者并不会过多论述,《警告读者》(1939)同理)
由此,笔者也想给各位聊一下有关卡尔的凶手设置与误导手法问题。卡尔确实是公平竞争的捍卫者,同时,这也是表明他会是个极尽误导手段的作者。其误导手段相当精彩且多样——卡尔不仅能将线索藏匿于荒诞的情节之中,也会奋力将凶手摘出读者的怀疑范围。
有关前者的例子,笔者想要举出《盲理发师》(1934)——这是一本闹剧推理。菲尔博士接待了在《女巫角》中认识的推理小说作家摩根,对方向他讲述了一个发生在“维多利亚女王号”跨洋轮船上的离奇至极的喜剧般的案件。整个过程充满了闹腾的喜剧发展和戏剧化的情节冲突,以及十分搞笑的人物互动。不过,无论是道格拉斯还是乔希,都指出本作的情节有些过于闹腾,不是很有意义。但其中,菲尔博士在听完叙述后,直接洋洋洒洒地甩出十六条线索出来的那一刻,笔者认为很多读者都无法意识到其中的含义。(笔者在一开始也是懵的。)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至少对这一主题——证明卡尔设置线索的功力一二了。而在后续,同样是闹剧推理的《连续自杀事件》(1941)中,其锁凶的逻辑同样被巧妙地设置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情节当中,笔者阅毕后,对这一设计着实叹服。之于《三口棺材》以及《歪曲的枢纽》等作品中的线索设置,因已有友邻整理论述,笔者在此不多做论述。
下面将目光聚焦于卡尔的凶手误导上,笔者必须告诉各位——卡尔对于如何把凶手摘出嫌疑圈非常之用心,以至于一定程度上,在某些作品中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先列举一二手段,卡尔为了让凶手既暴露在读者的视角里,又要让读者无法怀疑到其中。最为经典的手段不外乎尽量减少凶手在各个故事章节中的出场,编排人物出场的情节顺序,或者将其放置在主嫌疑圈外。(从某种意义上,这是**“凶手设置讲义”。)最后一种的用法还可以继续划分为几个小类——即为何不会在主嫌疑圈内**——凶手会在卡尔的情节发展下,从嫌疑人变为案件整体的其他参与部分。凶手在这一设计下的身份可以得到多重转换。(为防止泄底,笔者点到为止,不细说也不举例具体书籍。)
这当然是卡尔含金量的体现,然而有时这也会成为将卡尔作品的公平性推至边缘的元素。在菲尔系列某一作品中,卡尔让菲尔前期亲口澄清了凶手的嫌疑——后期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处叙述上玩的花招罢了——虽然二阶堂和芦边拓在对谈中认为这里是一处“叙诡”,但事实上切实读过以后的笔者并不认同这两位的观点,这不过是卡尔一处过分的误导设计,甚至有点“ 読者に喧嘩をうる ”的意思。日本卡尔迷羊毛亭也对本作表示,在读过两三遍后才觉得不错。道格拉斯评价其“故弄玄虚”,笔者深以为然。这一出着实大可不必。除去这点,那本书有着复杂的谜题结构,精妙的推理对决,也是卡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使用伪解答模式的一作。只可惜,因为这一点不得不背负上公平性层面的争议。但是,笔者更想说明的是,卡尔对于读者的优质误导绝不止于此。必须指出,有一类“不可能犯罪”的性质,是专门建立在读者逻辑上的不可能。而卡尔想必早有意识,并反过来以此创作出了又一笔者相当认同的杰作。
而为了这些精致的凶手设置,则必须给以对应程度的情节设计以及足够复杂的案情。卡尔笔下的案件又多以纷繁杂乱的线索为主要特色。能够达成这些要求的,则是卡尔又一难以效仿的设计——整体布局,也就是通过多方设局达成的不可能的嵌套,简称“事多”。诚然,这是笔者的一面之词。笔者之后会详细叙述这点。不过在此可以先列出一些之前没有提及但很有直观性的作品:《绿胶囊之谜》(1939)、《至死不渝》(1944)。笔者强烈建议读者们去看,或者已经看过的,可以稍作思考一下。
在有了以上要素支撑后,卡尔所需的,就是故事讲述的能力——而这点,则正是他的招牌。若论氛围渲染、故事叙事,卡尔绝对是一位大师。必须指出的是,前期菲尔系列的风格尚未确认,卡尔对此做了很多的尝试——《女巫角》有着传奇性质的叙事开头,阴险的中期案件,以及极富戏剧性的凶手自白;《疯狂帽商之谜》(1933)则直白地渲染了一个恐怖阴暗的环境。但在《宝剑八》(1934)和《盲理发师》(1934)中,卡尔又开始尝试加入喜剧风格。之后的《索命时钟》(1935)里又将这一元素去除。直至《三口棺材》(1935)的推出,才正式让菲尔博士的形象正式确定为严肃。之后即便有着《连续自杀事件》这样的闹剧推理,菲尔博士的形象也依旧是十分严肃的。
笔者必须要告诉各位,如果要给其系列作品按质量排top的话,那么**《天方夜谭谋杀案》必有一席之地**。S.T.乔希认为,这本书足以被称作卡尔最优秀的解谜侦探小说;而道格拉斯也对本作抱以非常高的评价。在叙事层面,卡尔以三位警察的不同叙事切入,从案件的一个小角落牵扯出一整个纷繁复杂浩大的局面。犹如《天方夜谭》里讲故事一般**,多视角、多故事、极具奇幻色彩**。氛围的铺垫从阴暗诡谲到荒诞滑稽,再至案件明朗,如一气呵成般顺畅无比,又不失节奏感。其情节设计更是在保有了一贯复杂度的基础上,于案情之上更进一步。卡尔作品中的事多时而是**“多案件”的构造,而这一作品,则紧紧扣住一个案件**,并能纷繁引出十一个疑点。而在最后一位——也就是海德雷——终于调查出了真相后,菲尔博士补充道,他对案情的复盘全然正确,除了一个细节性的事实,那就是凶手错了。笔者在这一刻,无比佩服卡尔的构想。即便解谜正确,依旧无法解开真相。卡尔的各种要素于此融合得无比巧妙,实在佩服。
还需特别提及的一件事便是,很多读者由于卡尔“密室之王”的称号,时而会忽略卡尔的推理设计。其实,卡尔不是专精于“How”,他同样关心“Who”。而且,他的作品并非传统的“17+3”,而是会在案情中途就展开推理,多以推理对战的模式展开。其逻辑链的程度实则不弱,笔者至今记得《宝剑八》中途,菲尔博士与主教展开的推理辩驳有多振奋人心。(虽然这部作品后期垮掉了。)之后的作品,还多有伪解答的存在,着实可见卡尔将推理融入情节的精心程度。由于卡尔的布局,其作品中需要解答的谜题其实不少,卡尔会在中后期慢慢地将其以推理的方式完整还原在读者面前。而到最后三章,其实真正需要读者关心的,便是凶手的身份,以及卡尔精心构想的一个主诡计了。是的,卡尔是会把梗压在最后,但即便猜到了梗,其推理依旧不会结束——因为这是一整个浩瀚布局的一部分。
卡尔的巧思不止于此,其对于“多谜一解”的构想,“辅助诡计”的使用都十分超前。菲尔系列,在S.T.乔希的评价中,被评为是**“没有一本真正的失败之作的”**。而我们显然需要意识到,如果菲尔博士承担了严肃的角色,那喜剧性的角色该交给谁呢?
那个人名为,亨利·梅利维尔。他是个老人。
“凶手是由犹大之窗进出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过分,但是卡尔确实在某一天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对着一个门把手进行繁琐拆卸重装。当他终于发现其设想可以实现后,他终于舒了一口气,着手准备以另一个名字发表一部同样将名垂青史的作品。
如果你对卡尔有所了解,那你自然会知道卡特·狄克森这个名字——这是出版社酿成的一个失误。全部的二十二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系列作品都是冠以这个笔名出版的。
这货是个不折不扣的喜剧侦探,几乎在卡尔确定将其往喜剧性上塑造的时候,他的出场便伴随着一场巨大的笑料。不过这位老人其实战争部军事情报部门的首脑,因为这层身份,所以卡尔得以围绕其写出具有间谍小说性质的作品。
不过,在一开始登场的时候,卡尔并没有完全打算将其戏剧化。在最初的《瘟疫庄》(1934)中提及H.M.的时候,卡尔给了他个外号“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哥哥。后来,人们发现这个角色里面有着丘吉尔的色彩;再往后,则又有点像作者本人了。
与其他两位侦探一样,在《独角兽之谜》(1935)中,H.M.阐明自己的推理方式就是“坐下来瞎想”——其实正是所谓的对于细节的观察以及一定的想象力。卡尔布下的线索通常多而繁杂,有些藏得较深。某种意义上,这样的侦探才得以推理出卡尔笔下事件的全貌——因为他们会对着一根火柴棒开始推理。
H.M.对于不可能犯罪可谓是颇有心得。卡尔为他设置多种多样的不可能犯罪。可能很少有人意识到,H.M.同样列出了不少的讲义——在《白修道院》(1934)中,他列出了不可能犯罪的动机讲义,之后又在《孔雀羽》(1937)一案中为其补充了一条。而在《警告读者》(1939)中,还出现了无痕迹杀人的手法讲义。这些讲义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辅助推理,以条理性的框架给以足够推理的框架——著名的密室讲义意义之一也在于此。无论增减改查,讲义的核心便是服务于侦探进行推理,向读者总结现有模型。(这便是“列举讲义的意义”。)
让我们回到对作品本身的探讨中。对于一般读者而言,听闻最广的便是《犹大之窗》(1938)一作了。这一作充分反应了卡尔在叙事上的功底。他将整个法庭化作剧情展开的场所,一整本书紧扣一起看似定案的谋杀,剧情展开依托法庭本身,激烈的辩驳,真相的解明与凶手的身份等等元素直接抓住了读者的眼球。不必多说,正如S.T.乔希所言的那样,这本书是卡尔在叙述上的杰作。他指出,即便是厄尔,也只是在小说结尾出现法庭部分,但是卡尔让整本小说成为了一场法庭剧。至于他认为的另一本叙述上的杰作,则是《女郎她死了》(1943)。
在笔者认知中,同样在1938年出版的《五盒之谜》亦是一本不可多得的作品。至少卡尔在其中精准地把**“布局”**二字点明了。或者,以笔者的说法,便是“多方设计”。让我们回到上一章节中,笔者提及的卡尔一个特点——极为复杂的案件结构和不可能的嵌套。这是个很抽象的说法,现在笔者要将其具体阐述出来。
如果将“多方设计”拆成两块,一个是“多方”:便是包括凶手在内的多名角色;另一个是“设计”:就是设下诡计。想必读者们都能理解,卡尔笔下的案情少有凶手一人所致。他在构建谜面的过程中,往往会让多个角色同时“行动起来”,这样一来,直接构建了复杂度的基础。多名角色的诡计碰撞在一起,构建起了数个不可能的叠加——这与单纯的不可能事件的叠加是不同的。前者仅是在玩叠叠乐;但卡尔笔下的谜面,时常是整体性的,一个谜面内同时具备了数个疑点,而这些疑点则分别来自不同人的行动所致——同时,线索混杂地散落于各处。而读者需要跟侦探一样通过推理,逐步还原案件的全貌——所以,S.T.乔希才指出,**通过印象中的不可能的诡计结构去试图还原卡尔笔下的案件,是推不出真凶的。**同时,卡尔还会在末尾抛出一个具有独创性的诡计压轴,实为精彩。
《五盒之谜》正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在这部作品中,死者有所行动,凶手亦在行动,而各个受害者兼嫌疑人同样也各有行动,最后的诡计虽说以现在的目光而言不再精彩,但是对于卡尔的误导水准而言,还是一个相当好的例证。同时,笔者还要指出的一点便是,在卡尔笔下的作品中,侦探也是会布局的——他们会设计逼出凶手。在本作中的H.M.就是尝试设下一局抓人,不慎让局面变得更为混乱——虽然最后他还是推理出了真相。而在菲尔博士系列里,你会看到更多乱来的侦探操作。甚至,为了逼凶手自白,菲尔博士会做出伪解答。
但是笔者也必须指出一点,正因这种设计方式,卡尔笔下的作品时而会出现**巧合的设计。**很好理解,因为多人之间的行动势必在交织时发生碰撞和不可控的事件。但也因此,即便其符合最基本的逻辑,也难以逃离时而出现的“设计感过重”的评价。不过,对于笔者而言,这种出彩的舞台设计、戏剧性的演出以及恰到好处的浪漫感正是卡尔带给笔者的良好阅读体验的关键所在。
虽然道格拉斯指出,卡尔本人对于H.M.也颇有好感,但是在1953年写罢《骑士之杯》后,这位侦探角色就正式告一段落了。即便之后,卡尔有想要重新拾起H.M.的打算,但都没能如愿。笔者对此也深表遗憾。不过,H.M.的短篇《哥布林小屋》是被卡尔认为自己最好的短篇——很显然,笔者也是如此认为的。笔者也必须指出,卡尔的技法非常适合长篇写作,但也代表短篇里面会施展不开手脚。所以,卡尔的短篇质量其实不比长篇。不过其笔下短篇较少,H.M.系列更是只有两部短篇。除却这些以外,卡尔还为电台撰写广播剧——笔者读得不多,在此以作略过。
H.M.虽然粗鄙搞笑,但当真正遇到谜题,真正面对卡尔笔下的那些超自然氛围时,他仍能以其冷静的头脑,在一阵瞎想后,给出一个合理的解答,世界回归到秩序之中。这也是他在班克林时期就有所强调的——理性。
只有一次,真的只有一次。
卡尔打破了理性的壁垒——
其名为,《燃烧的法庭》。
“爱德华·史蒂文斯和常人并无分别。”
卡尔笔下涉及的元素多为魔术、超自然、现实案件等。其作为氛围渲染的必备要素,时常被卡尔在书中大为引用,以塑造出必须的“异质感”。
不过,《燃烧的法庭》(1937)开头的切入是一个平凡的桥段,爱德华先生也不过是一介平凡至极的人,却不料自己接下来将会被卷入一场满是超自然元素、氛围恐怖诡谲的案件之中,而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一度无法否认的推论——他的妻子,是个用毒杀人的女巫。
这本书被S.T.乔希和道格拉斯高度评价——他们的观点看起来很一致,那就是卡尔在这本书中成功地将公平竞争的侦探推理原则与超自然的恐怖惊悚构建完美融合。道格拉斯在附录中贴出了他和他朋友的第三重推理,将结局回归理性;而乔希则认为,第二个解答证明了卡尔足以将自己的逻辑领域拓展到超自然世界,毕竟“如果只看确实证据的话,那案件是亡灵犯下的证据反倒比相反的证据更充分。”卡尔没有回应读者的期待,将自己作品中前期构建的超自然的可怖世界以理性打破,反而一拳攻之,将推理推向了另一个极端。
无论如何,这一非系列作品都足够经典——它无比传统,无比板正,无比地符合卡尔笔下故事的走向;但它也无异于来了一场轰动的崩塌或者是一次刻骨铭心的尝试。
像这样优秀的作品,还有像非卡尔风格的《皇帝的鼻烟壶》(1942)的非系列作,以及像《新门新娘》(1950)这般经典的历史推理。出于题材和笔者的论述实力,请恕笔者略过这方面的论述。
至此,一个事实已经明晰地展现在了读者面前,那便是卡尔本身有着精湛的诡计设计,巧妙的写作技法,大胆却又符合其一贯走向的尝试,传统而多类型的创作。
毋庸置疑,约翰·狄克森·卡尔是位伟大的作者——
所以,请让笔者带领各位看看他的晚年吧。
“这就是侦探小说。”
卡尔骨子里就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他不喜欢这个现实的世界,所以他用自己的笔写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戏剧性的故事,那里面流淌着一个对侦探小说极度热爱的作者所能想到的浪漫——那里面有着超自然的不可能案件,有着快意恩仇的历史演绎,有着能从各种杂乱细节推理出全貌的侦探,有着男女之间纯洁的一见钟情。他还会带着自己的妻子旅行,在各地之间来回。
笔者曾以为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天,是他心满意足地向世界宣称他满足了的时候。然而,真正让他脚步停下的,是病魔缠身与灵感枯竭。他患过眼疾,大概同一时间又得了痿管。他动了几次手术。这在段时期,他的作品质量有了严重的下滑。产量也不比从前。
他曾想要继续创作,还想自己能像以前那样有一年两本书的产出——但这显然不可能,他甚至没法保证一年一本的产出。在他年轻时所跟友人宣称的“早已构思好的120个情节”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他日渐消瘦,狂饮酒精和药物。妻子赶来时,他体重只剩90磅。他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即便他似乎挣扎着想要继续创作。但是作品质量的下滑绝对是一个打击,他甚至被指出有公平性的问题,而他承认了这点。
他曾在创作时倒下,不省人事——他得了中风。但他活了下来,并曾继续试着用一只手进行创作。这段时期的他依旧有佳作产出,他晚期的作品绝非不值一读,不过显然不比巅峰。他笔下的人物不再灵动——虽然他也意识到自己笔下的作品不过是同一批人物的轮番演出——但是在作品中,他们显然不再像从前那般有着鲜明的观点和极尽的塑造。他曾向丹奈诉苦说,他没法创作好的新的作品了。丹奈于是鼓励他去重写旧的作品——他照做了。他继续创作着,作品不再像以前那样收获好评。之后,他得了奖。不必笔者过多言说该奖的含金量和卡尔的兴奋;他的作品再版,这意味着他不必担心经济;他受到了巡回演讲的邀请,他欣然同意。他被检查出得了肺癌……
他承认了自己热情不再,承认这个世界不再浪漫。尽管他痛苦于时代的改变。
卡尔到底在那段时期想到了什么呢?
他是否意识到了自己已无法如年轻时那般意气风发地追求浪漫了呢?
远观夕阳,他是否还能在脑内幻想出决斗的二人?临近夜晚,是否还能有溢满了不可能奇想的情节在脑内显现?他是否还挣扎过,想要追寻浪漫的冒险、奇异的氛围、故事般的展开?
侦探俱乐部的规条变了,收了一批不以公平性为创作前提的作者——卡尔为此痛苦不已,他是否意识到了那一规条原来不像以前那般不可动摇?他是否想起了与同样创作侦探小说的朋友一起交流一起玩谋杀游戏时的情景?午夜将近,他是否还能挺起骄傲的胸膛,大声地赞美这“世界上最伟大的游戏”?
他是否质问过自己,为何自己无法继续创作?为何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继续冒出一个又一个灵巧奇妙的点子?为何自己无法继续向读者展现自己精致的巧思和构想?
“这篇故事中的不可能事件存在一个符合逻辑而且非常简单的解答。”
他是否意识到了——这是个不可能之谜。
而时间和现实告诉了他,自己就是这个谜题的解答。
任何浪漫都抵不过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改变着自己的身姿。即便是最伟大的剑士也会被时间夺走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剑和伙伴。现实带走了卡尔笔下的浪漫与奇诡。他再也拿不起足以写下最精彩篇章的笔了——时间的流逝,永远地带走了这只笔的笔尖。
——这就是侦探小说!
卡尔自信地宣扬。
——而这,就是现实的不可能之谜!
时间如此回应。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1977年的2月27日,卡尔躺在床上如此说道。五分钟后,时间也带走了他。然而,当他的妻子——卡尔人生中确实存在这一浪漫的爱情——克拉丽斯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
他的头发仍是如同四十五年前他们结婚那样,是浅棕色的。
——于是,时间继续往前。对其而言,这不过是一个人的故去罢了。
——然而,它却遇到了阻拦。
——一座丰碑悄然且不为其所知地、永恒地立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其名为“推理小说”。
——任凭时间的冲刷也无法撼动其的存在,任凭现实的腐朽也没能夺走其身上的光彩。宛如奇迹般的,这是一个满是浪漫的不可能之谜。
——一句流淌在几十年前的话随着时间来到了现实之前:“这篇故事中的不可能事件存在一个符合逻辑而且非常简单的解答。”
——“你休想撼动,”一个声音如是宣告,“他的朋友们都在这里,包括他本人……”
——声音宣告了谜题的解答。
——“约翰·狄克森·卡尔,正屹立于此!”
以上。
**特别感谢:**感谢 @幻镜止水 老师为笔者提供了足够的参考文献,他几乎是本文得以顺利写成的关键;感谢 @种西葫芦的熊猫 老师给了笔者以内容上的建议,与这位友邻的讨论让笔者得以将自己的观点逐步整理成型;感谢 @KellyWu凯利吴 老师为笔者对卡尔作品的评析指明了的方向,他让笔者混沌不清的思绪变得可以整理;感谢 @漏出棉花的毛绒 老师给笔者提出了“请尽量说能听得懂的人话”这一有趣的写作建议,所以笔者尽可能采用了简单易懂的论述方式,避开那些含糊不清的讨论;感谢 @纳兰潜艇 老师为笔者提供了他的卡尔中译作品全评,很高兴在某些方面笔者与之观点相当一致;感谢 @本格推理の喵 @脆波糯 @Will Oepreay 等一众友邻,在笔者阅读过程中,他们与笔者都进行了观点层面的交流。感谢谜斗篷的翻译引进,各位译者大大辛苦了。
参考文献:
[1] Douglas G.Greene.《John Dickson Carr:The Man Who Explained Miracles》[M].Prentice Hall & IBD,1994,537页.
[2] S.T.Joshi.《John Dickson Carr:A Critical Study》[M].Popular Press.1990.26页.
[3]巽昌章.《カー·空間·奇談》.[J].《Critica》第七卷.2012.
[4]芦边拓X二阶堂黎人.《地上最大のカー问答》.[J].《名侦探的肖像》.1999.
[5]bobo.《大师的侧影》.[J].《约翰迪克森卡尔纪念文集》.2017.
[6]江户川乱步.《カー問答》.[J]. 《黒い塔の恐怖》.1980.
[7]黄金の羊毛亭. 约翰·迪克森·卡尔 (biglobe.ne.j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