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苏鲁神话 Ⅳ

酒馆里无人交谈

Book · Review

克苏鲁神话 Ⅳ

好吧,即便现在有人拿枪抵住我的额头要我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找到那个酒馆的,也不过是徒劳尔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清楚,那不断盘旋在我脑海里的记忆到底还能有几分可信度。甚至我一度怀疑那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所产生的幻觉。然而,书架上摆着的那本书却好似一直在我的耳边低语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惊悚的恶魔一般,把我推入了现实与幻觉的交界之中,任我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那随时可能会重现在我眼前的那片鲜红的天空。

我不知道这一切应该从何说起。只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那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酒馆吧台前,面前还摆着一杯喝了几口的酒。酒馆里面很暗,头顶吊着的白灯发出凄惨昏暗的光,仿佛是在预兆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空气之中弥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邪恶,混杂在那挥散不去的木板腐烂的气息之中。吧台后面的酒侍无精打采地擦拭着手里的酒杯。他的面容很奇怪,眼睛大大地向外凸起,面色苍白不已,棱角鲜明的骨骼为他整张脸塑起了一个诡异的形状。我是说,除了在那个名为印斯茅斯的恶魔之地,我再没见过这样奇诡的脸。但那时的我显然已经被酒精的效力所迷惑了,大脑失去了本应有的理性的判断,任由思绪向着边际外的领域不断发散。

现在想来,那个酒馆安静得十分不正常。我从未有见过在那种时间点上,还只有寥寥数人的酒馆。哦不不不不,请别误会,我不是说每个酒馆都应该有客人,也不是说我记得那时的时间。我是说,我承认,这个判断、这个感受是本能的,是身为我这个人的一种本能性的判断!虽然你可能对此不屑一顾,但我还是不得不遵从内心深处的本能性的感叹。如果你们当时也在场,我想你们也一定会像我一样受到来自这种并非理性的,而是从更深处更本质的地方传来的某种警告。在这个酒馆里,似乎有着某种不敬神明的污秽之物。

但我没有遵循本能的预警,甚至还与身旁的那个长相可疑的人亲切地攀谈了起来。哦,天哪。如果再让我回到那一刻,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出酒馆大门。可我没有。那个黑人的爽朗笑容欺骗了我!他很博学。是的,现在想来正是与他交谈时,他所透露出的那种无所不知的自信把我带入了最后的深渊里。在我们的背后,还有一个男人。他穿着体面,面庞俊秀之中透着一丝帅气。不过他却一次都没有看向我们这边,只是在桌子上静静地写着什么。我直觉那似乎是篇小说,秀逸的字迹之中似乎透着几缕为常人所无法理解的疯狂。哦,我想我无法为你描述那种感觉。那是超出了人类理解的、是我们浅薄的科学认知所无法解释的事物。试想一下,仅仅只是在时间洪流之下偶然诞生的蝼蚁般的物种,在面对那些真正超越了时间超越了常识的怪物时,怎么可能有将其以浅白的语言描述出来呢?

那个男人自顾自地书写着在我看来邪恶至极的文字,甚至有那么一瞬我以为那个人就是那个恶名远扬的疯狂的阿拉伯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但显而易见的是,我并没有勇气去阅读那本《死灵之书》。我不知道自己在读完了那本书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自己正常的生活。坐在我身旁的那个黑人听了我这番毫无骨气的叙述后,爽朗地大笑起来。他说:“哦,那本书里没什么可怕的。倒不如说,你若是有兴趣,随时可以去看看。”

他当时的神情,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他脸上那抹自信的笑容让我无比确信,他早已翻阅过那本可憎的令人发狂的书,甚至他还见过比书中描述更为渎神的存在。我晃荡着酒杯,继续跟他谈论着所谓的恐怖之为何物、人的理性所能到达的高度。天哪,真不敢相信我当时居然敢如此笃定地否认那些的存在,那些更为伟大的恶毒的邪神的存在。至少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走出这间房门的勇气。祂们随时都会降临,在那些存在面前,我们的历史和功绩不具备任何意义。

就在我快要喝光杯中的酒水时,那个黑色皮肤的男人突然将一本书放到了我的面前,我定睛一看。那本书很奇怪——书本通体为蓝色,中间有一个由各种奇怪的几何图形构成的镜子一般的图画,在那面“镜子”的正中央,一大团触手包裹着两个简单的立体几何体正张牙舞爪地似要从封面之中挣脱出来。在这奇诡的团底下,还有几个我无法理解的字母构成的短语。我本想大声读出那上面的词语,但是人类的发声器似乎毫无可能将其中的某个音节真正地读出。

那个男人说道:“好吧,老兄,我觉得你可以看看这本书。”他的声音回荡在酒吧空荡荡的天花板上。突如其来的,我感觉到了一股无言的恐惧爬上了我的脊背。本能!我在强调一遍,理性在这个时候早已失去了应有的价值,只有潜藏在人心深处的,名为本能的某种东西,在对我面前的这本书做出了反应——恐惧。这一最为古老最为深刻的情感正在促使我赶紧离开这里。但我的眼睛却只能死死地盯着这本书,无法做出反应。身后,那个人还在纸上静静地书写着什么可怕的文字。

眼前的黑人继续说道:“你在害怕,对吗?”我想我一定是在颤抖着的情况下点了点头。因为在看了我的反应之后,那个黑人自顾自地拿起了书,然后忽然翻开一页,摊在了我的面前。我不禁惊叫出声!那上面是一幅奇怪的画像。一艘木质的帆船正在被一只巨大的章鱼从海面上狠狠掀起——不不,称其为章鱼实有不妥。因为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如何会存在如此异形惊悚的生物,大脑深处的某块角落不断传出一个鲜明的警告,而我知道那就是真相:“这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应该说,是的,没错。”

那个黑人爽朗的声音响起,而我已经失去了抬起头的勇气。事实上,我的余光瞥见,之前一直在吧台以后的酒侍在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就连先前一直不断在耳边响起的,那细微的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声音,也停下了。握住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我看见自己在酒水里的倒影不断崩溃四散,仿佛是在水中到处游荡的虫子。

然后,我——做了自己今生最为后悔的决定。我回过了头,望向之前那个奇怪的男人所坐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墓碑静静地耸立在那儿,宛若是在那里看着我。那上面刻着一句话——“I Am Providence.”

哦不不不,不要问我为什么酒馆里会有墓碑。我一概不知。只记得在那一刻,脑内仿佛被什么击穿了一般,我跳下座位冲向了出口。本以为我这一连串的行动,会撞翻几张桌子,撞坏酒馆的门。但事实却是,在我都未察觉到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外面——到底是不是外面我甚至都无从判断,四周的房子形状奇诡至极,不是任何我所熟悉的几何体的形状,仿佛其存在就是为了颠覆人们对几何的认知。而在其周围根本不见之前酒馆的半分模样。

头顶,渎神的红色笼罩了整篇天空。远处某个亮闪闪的银白色十字星高悬于此,四散的光芒直冲天际和地平线的交汇之处,势要将人间一切理性就此毁灭一般。而在其正对面,一个鲜红的星球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高耸地俯瞰着整个大地。鲜血一般的红色大气正缓缓从其周遭喷涌而出!红色、白色、蓝色瓜分了整个视野,我不禁颤抖着跪了下来。然而直到那一刻,我的脑内那名为理性的弦才终于彻底崩落。我发出了可悲的尖叫,用力地把手里的那样东西丢了出去——

那本书!那本书什么时候到了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