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偶袭来之说

开篇注释：全文没有重大泄底。仅对《丧眼人偶》一书浅做评析。对提及作品（《午夜凶铃》、《残秽》、《神楽坂怪谈》、《白井小姐》等等）均只作粗浅介绍或引用。另外，本作所含图片部分带有恐怖要素，不喜慎入。

**摘要：**本作为泽村伊智老师笔下——“比嘉姐妹”系列的第二作。作者选取了日本恐怖怪谈之中较为经典的元素，亦即“都市怪谈”与“诅咒作祟”，作为故事主线。叙事包装上有精巧之感，解谜与反转比之前作进步不少，以至于笔者觉得当成推理来看也未尝不可。但阅读过程之中，惊悚感略有不足。故事中的致敬元素及作者借角色之口所提出的对“都市怪谈”的理解也让笔者很感兴趣。本文以浅析本作所含的部分要素及内容为主，且笔者才疏学浅，如有失言之处，还望海涵。

**关键词：**泽村伊智；都市怪谈；小说结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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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绪论

且让笔者先从本文致敬的对象之一，也就是《午夜凶铃》这部于1998年上映，随后闻名世界，成为如今提及日式恐怖便绕不过去的经典作品讲起。据小中千昭老师所言，当时这部片子上映可谓大火——日本电影在那时已很久未出现如此热门的电影了，而前去观影的观众亦多为本片所营造出的恐怖效果所感染，不自觉会往后倒，让脸远离屏幕。（小中老师称，当观众在真正恐怖的电影时，就会变成这样。）可见这部电影质量之高。[1]

这部电影的又一成功之处，在于让观众都认识了一位白衣黑发的女鬼贞子，甚至因这个角色的知名出场而有了这样的笑谈 “《午夜凶铃》之后 , 所有的鬼都是爬着走的 ” [4]。 而她，也在泽村老师的作品之中出场了（——间接，咳咳。）当然此点，笔者暂且按下不表。

贞子

《午夜凶铃》的故事可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围绕都市传说展开，以原因不明的诅咒传播紧扣观众心弦，随后进入后半段，随着主角们的调查，线索伏线，谜题被成功破解——最后的结局就留给观众自己去看。单从这段拆解来看，似乎很像是一个常规的解谜故事。毕竟小中千昭也表示，恐怖电影之中的“逻辑解谜”与“情感宣泄”扯不上关系。[1]（在此处，笔者认为所谓的情感指恐惧之感。）在这里，考验的便是导演的处理实力——如何在观众心中渲染恐怖的气氛，如何在高潮处一举引爆，都是值得深究的点。

在这之后，这个故事依旧被不断演绎着——而“恐惧的信息由人传播开来”这样的剧情架构屡见不鲜。泽村伊智老师的本部作品，便是搭在了这样的构架之上。

二、都市传说、诅咒作祟与异界之物

本作之中，那个可以带来死亡的载体为“一个被诅咒的都市怪谈”。但凡读过或听闻过一个名为“丧眼人偶”的都市怪谈的人都会被一个人偶盯上，并在四天以内死亡。因不知此事而陷入了生死关头的编辑藤间与野崎先生、比嘉小姐一起争分夺秒，意图破解怪谈背后的谜团——很显然，这是一个典型元素与典型架构所组成的故事，但是因作者的包装、节奏把控等等，令笔者的阅读过程不仅没有因为套路性的展开而倍感无聊，还渐入佳境。

笔者口中的典型元素，自是“都市传说”。这种通过人们口耳相传，不辨真假的恐怖元素，想必早已为大众所知。无数的日本恐怖作品，无论小说、电影还是漫画，都有都市传说的要素。例如，了春刀的恐怖漫画 《イビツ》便是以一则奇诡的都市传说开始（笔者曾被这部漫画联合周遭环境吓了一跳）；而小野不由美老师的《残秽》也是从单个怪异着手，逐渐引出各种传说的故事。

《イビツ》封面

当然，由于网络的出现，现在的网络怪谈传播则更为简单与快速。网络上的传播者、阅读者、改编者为这些都市怪谈的“生存”与“延续”提供了极佳的土壤——令其遍地生根。泽村老师假借角色之口，表达了他对都市传说的看法，并直白地以等式表达，即为**“都市传说约等于恐怖故事（部分）？将两大恐怖支柱之一膨胀到极致”。**[3]

此处的恐怖故事，即为一切以“吓人”为目的的作品（电影、小说等都可算作在内）。而所谓的两大支柱，其一便是**“叙述技巧”，通过叙述者的讲述、故事情节的编排等等方式，让故事本身真假难辨，将恐怖的氛围渲染开来。其二便是刚才提及的“恐怖故事的流传”。恐怖故事流传开来以后，便又有了恐惧本身。不妨举例而言，很多人其实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二都市传说，也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作品的虚构性。但请往下思考一层，这些作品本身只是在口耳相传之间传播，无凭无根，没有实体，只是信息、文字、话语——但却犹如有思想的瘟疫一般从一个地区到一个国家甚至在世界范围内**为人所知，虽作品本身恐怖属性有所降低，却能让人印象深刻。[3]

这便是泽村老师的观点。用以小野不由美老师的观点而言，则是“怪谈的一部分便是在传播之上，当人开始说之时，已然是怪了。”[2]

当然，除了都市传说以外，作品中涉及到的又一经典的要素也值得一说，亦即死法。本作的死法之中出现的日本人偶，还有死者的死状——双眼被挖去，都是常见的恐怖元素。日本人偶不必多说，笔者时而觉得有些阴间。此处有兴趣者，也可去查一下日本传统信仰的“御灵”。从某种角度而言，日本人偶可以说是其文化积淀下的特有的要素呈现[3]。而挖去双眼，则更是熟悉。在小中千昭整理分类的“后果自负型”诅咒之中，这一要素与“被拔掉的头发”一道被称作为营造惊悚感的共同点之一。失去视力，便是表明人失去了视觉信息，从此只能面向一阵虚空的黑暗。如果亲身带入设想这种情况，亦有背后发凉之意。（这一要素也出现在了乙一老师的《白井小姐》之中，其故事元素也是“都市传说”下的连环丧命。）

显然，在泽村老师的世界观之下，怪异是存在的。这便是规则本身，也是惊悚的来源。人是活在理性世界之中，对于异界的来物会本能地想要逃避。因为那是不可理解、不可思议、不可探明之物。但是，果真如此吗？

从前作《来了》就可发现，泽村老师所描绘，其实是“未知中的可知”世界。即便我们不知道怪异发生的具体的原理，但依旧可以依照逻辑和推理，抵达其根源。

而在解说了部分作者在作品之中所蕴含的恐怖要素后，笔者也不得不来提一下其解谜部分。此处引用小野不由美老师的《残秽》之中，一句令笔者印象深刻的话。（虽然结合原作上下文而言，并非笔者接下来要解读的方向，但也只是在此用以引出观点，权且当做引言。）

这是标榜真实体验的怪谈常见的桥段。某人在某处看到一个女人，吓得逃走时，发现自己脚边蹲了一个老太婆。之后某人才知道以前有女人在那里自杀。如果自杀的女人变成幽灵，那么老太婆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毫无逻辑的现象。不过，当然可以主张正是因为毫无逻辑，所以才是真实体验；然而，如果怪异是真正存在世上的真实事物，尽管是特异，也应是“自然现象”的一部分。 既然是自然现象，我认为就应该要有逻辑。

三、“怪异”的逻辑、作中作及三层层级

还是先从推理部分开始，首先明确一个观点，泽村老师的小说之中，“怪异”的存在并不会让逻辑无效化。恰恰相反的点在于，书中的主要角色都在强调“对怪异进行的推理”。即便我们无法得知“怪异”的形成，但“怪异”一定依照着某种规律运作着——而可以思考以及推敲的逻辑就深埋于此。

换而言之，“怪力”足以乱神，但乱不了“理性”构成的壁垒。

当然，泽村老师笔下的谜团更倾向于一种“解答设定”的感觉。一开始，深陷怪异之中的主角们对“怪异”本身一无所知，甚至会自乱阵脚，但在随着调查的深入，线索会依照逻辑的排列逐步还原其原本的详细的、不为人所知的“真实”样貌。

且允许笔者以书中的一处小逻辑点为例，如不想剧透，可快速翻到图片的下一段：

在读完了都市传说以后，阅读者本人便受到了诅咒。视野内会出现一个人偶，并且会在四天内逐渐从远到近，贴到受诅咒者的面前。比嘉小姐虽然隐约看到了编辑藤间身上跟着的人偶，但表示没有感觉到怪异，同时驱邪的法术对人偶不起作用。

于是逻辑点如下：

1、触动诅咒的人会受到诅咒——人偶是诅咒的产物。

2、人偶会在时限内靠近到一定距离，然后人死亡——人偶的靠近代表了诅咒的临近与发生。

3、人偶无法被当成诅咒驱逐，且无法被感知为怪异——人偶不是怪异。

结论：

人偶不是诅咒本身，而是作为诅咒的一种“锁定”存在，真正的诅咒作祟本体在他处！

日本人偶

由上我们可以看到，当我们将怪异看做设定时，泽村老师的逻辑便出现在了读者的视线之中。另外，笔者说本作可以看做推理小说的第二原因在于其特殊构架下嵌入的伏线与反转也极为巧妙，对一些梗的运用也甚是得心应手。

本作与前作一样，是存在着三层构架。但主体呈现又是以作中作配合着双线叙事而成的。在此为不多做剧透，单纯来给各位解读一下这三层构架的妙处。前作《来了》之中，三层层级的分级十分明显——便是三个不同视角下的顺序故事。每一层视角又可以视作是“高于”上一视角，作者依靠这种方式成功实现了多次反转。

而本作之中，最显眼的便是双线叙事以及作中作。乍一看，似乎不同于前作，但细细分析即可发现。本作是在包装上比之前作更为巧妙一点。一方是现实怪异的调查，一方是存在于过去故事之中的诅咒来源。此刻，过去与现在，虚构与现实，这几者之间互相交合，形成了鲜明的三层层级，使之后续的反转铺垫，以及高潮爆发很有看点。（故而，比较同样题材下的乙一老师的《白井小姐》，笔者更愿意给这部以高分。）

四、缺点、碎碎念和结语

而在笔者看来，本作还是有不可忽视的缺点的，最大一点就是——虽为恐怖小说，但其实恐怖氛围并不强。如若真要评价，恐怕笔者更愿意以“够精彩”，而非“够恐怖”来形容。回到开头笔者所提及的某句话——“逻辑推理与情感爆发是两码事”。泽村老师很会塑造人物，人物心理刻画之强悍无需多言。

前作之中，前两章人物戏码确实让笔者有细思恐极之感，但在第三章之中，逻辑推理的出现和大乱斗的剧情冲淡了恐怖的氛围。本作虽没有这样的情况，在结尾处的似结未结之感还是让笔者爽了一把的。但若论整体感觉，笔者还是觉得应当扣分。

在推理作品之中，逻辑推理的出现是可以看作是将怪异驱逐，在理性和逻辑的高墙之内驱散怪诞惊悚之感。而在恐怖作品中，最为追求的则是一举攻破读者或者观众的心理防线，将恐怖传播出去。也因此，小中千昭老师才会有开头那般的言论吧？

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笔者对于三三老师的作品、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燃烧的法庭》颇为喜爱。当然，也并非是说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在笔者看来，《神乐坂怪谈》一书，通过刻画怪谈，并将推理作为抵达可知的手段用作在最后抵达未知的桥梁这一设计也很赞。

不过，笔者仍然觉得这是一本佳作。

以上。

PS:本作中最后泽村老师表示“谨此献给山村贞子和鲇井郁介”。在此稍作提及，山村贞子为《午夜凶铃》之中的经典角色（想必各位都知道）；而鲇井郁介则出场于殊能将之老师的作品《镜子里的星期天》。

参考文献：

[1] 小中千昭.《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M].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21.

[2] 小野不由美.《残秽》[M].独步文化,2014.

[3] 泽村伊智.《丧眼人偶》[M].花城出版社,2021.

[4]王海威.御灵:日本式的恐怖——作为日本恐怖片的解读线索[J].当代电影,2005(05):91-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