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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夕阳下,你我并未道别——河野裕之迈步

Book · Review

さよならの言い方なんて知らない。

0.绪论

所谓人生,就是指人类本身。——《Water与Biscuit的冒险》

比方说,你于某日闲来无事之际,读到了这样一则故事——

一则溢满了纯粹的温柔的悲伤物语。你会愿意为之落下眼泪嘛?

并不是说,你一定要为之哭泣,为之落泪。只是,人的悲伤,是会在那清澈而纯粹的泪水之中,得以流淌出来的。

读者,身为读者的你,一定有自己的品味。此处或许应该言及那个绝对的正论,在每一个读者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标准,或许即便那个故事本身很悲伤,也不见得能够蕴含着可以打动你的情感。

所以,所以——这个假设或许是想要做这样一则思考实验,每一个读者是否能够遇到可以打动自己的,溢满了纯粹的悲伤的故事嘛?又是否能有这样的故事,能平等地在不同的方面,触动到不同读者心目中那抹伤感的底色呢?

想来,即便如此订正,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一定是否定的。不存在这样的故事。不存在这样的悲伤。小部分的读者群体之间,或许还存在如斯的共性,但越过某个阈值的读者群中,一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着如此共通的感性吧。

如此纯澈的故事,一定只存在于幻想之中。就像那些在无限时间之中,敲击着打字机的猴子们一样,在无限的概率之中,一定会有这样一刻,打字机的稿纸上出现了莎士比亚的一部巨著——然而,这不过是理论上的言说,这不过是概率上的幻觉。

所以,这样的故事一定是不存在的吧——因为包括笔者在内,所有读者群体都只有一项绝对意义上共通的属性——大家,都一直是在,活着。

活着。是的,仅仅是活着。被赋予了生命,脚踏着坚实的大地,头顶是无际的天空——如此地活着。如果要说能够共享的悲伤,那或许只有彼此婴儿时分,离开羊水,接触世界时的那一声清脆的啼哭。

那么,这样去思考吧,来书写这样一则故事,这是有关生命的故事,宛若生命在耳畔低声沉吟的话语。这样的故事里,会有什么共通的答案嘛?这个故事里,会有什么能够解答活着的悲伤嘛?

对于这个问题,笔者大概会这么回答吧——

答案早已用尽,所以没有那样的东西;但即便没有那样的东西,也一样有质朴地,可以凭借纯粹的感性脱口而出的结论。

1.将挚爱的作品融入血肉

我们没有互相理解,只不过是信赖罢了。所谓结伴而行,就是这么回事。——Water.《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第一集

如果要用一个简单的形容来概括河野裕的作品的底色,那么笔者或许会说,他的文字间“溢满了理性的感性”。这种说辞绝非是笔者故意在这里摆弄言语,而是在切实地读完河野裕的全部单行本与系列作之后,自然得出的结论。

河野裕的笔触相当柔和,既没有过分华丽,也并非流水账般无趣。他会像是在描绘着某种概念一般,用似水般柔和而流畅的笔触去绘出笔下角色那澎湃的情感,以理性克制的氛围去渲染一幕幕或是悲伤或是晴朗的场景。

说起来,大部分读者都会对河野裕有一重智斗作家的认知——当然,他笔下的智斗作品以及推理作品确实也不少,但是落到实处,真正感动读者的,却是在作品的最后,所流出的情感。应该说,河野裕是一个会用“理性手段”去描绘“感性结果”的创作者。

回望其最为出名,同时也是其出道系列的《重启咲良田》一作,便会很鲜明地发觉,河野裕通篇的智斗操作其实并不会过度挤压篇幅,真正打动读者的,反而是在行文之间,角色们不断言说,不断抛出的哲学思辨一般的观念与情感。

通常来说,有些读者会认为,一部好的作品中的角色,应当是能让读者感觉他们是“活着的”——并非是狭隘的,暧昧不清的生活感;而应该是完整的,有着自我弧光的,活在作者所设定的世界中的“人”。因而,即便很多作者所刻画的角色,更贴近于极致标签堆叠的产物,亦或者更接近于某种纯粹的概念性的集合,但,只要在剧情之中,角色们得以展露出自我的情感,有着动人的表达,那么依旧可以说是“雀跃着的有着自我魅力的角色”。

所以,即便河野裕笔下的角色多有某种极端性质的呈现,他也总可以通过故事内的设定本身,以及角色在情节发展中的互动与流露的情感,去打动读者,去让读者理解这些角色们所展现出来的特质与思想。

角色们,比方说,在某个犄角旮旯之处,有这样一个角色——仅仅只是一个配角,描绘这个角色本身,仅仅只是为了衬托出某个更为宏观的局面或者为了某个更为具体的主要角色的计划塑造而服务,但河野裕依旧能在这个过程中,赋予这个角色一点情感上的补全,让这一抹去情绪随着这个角色的描绘,渗入到剧情之中,然后在某个节点,通过不断地堆砌而形成的“情绪拳”会伴随着高潮的迭起而向着故事外的读者发起冲击。

随后,河野裕会顺遂地引导这份感性,聚焦在他为本作所设定的宏观命题之上。读者由此便跟随着作中的角色,一同开始思考这份悲伤的成因,以及消解这份悲伤的,那个根源性的问题——如果以粗浅的方式,去言说这份技巧,那确实是显得无比简单,但实际的呈现却是完全的两样。

溢满了理性的感性——说到底,用冷冽而清淡的笔触去言说情感本身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或许在中间应该架构一条桥梁,通过描绘“这座桥梁与桥梁对岸的景色”反而能更好地去涂抹“立于对侧之物的样貌”。

所以,来让角色言说各种各样的意象与思索吧;所以,来让角色去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吧;在行动中,在奔跑中,在思索中的角色,能够在为这个问题所搭建的箱庭世界中,流下什么样的泪水呢?这个故事,能否成为所谓的解答呢?

一切,都在那座桥梁的对岸——是那需要不断挥笔描摹的故事。

2.抬头就能看到天空中飘荡的红色气球

为了举起希望的旗帜,必须先用尸体铺路。——《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第十八集

很多智斗作品的框架,喜欢用“游戏”的方式来进行。因为如此设计能有一个切实的框架来构建简单的“箱庭”。与此同时,明确的“规则设定”与参与人数也适合让角色们各种进行探查和对抗。

游戏框架下由此成为了很多智斗作品相当钟意的展开方式——只不过,河野裕的智斗作品却一般不这么设计。虽然也有《完美谎言的最后一句》这样风格相当贴近的作品,但是河野裕的智斗设计本身,其实是以描绘一个足够容纳相当程度的角色在此生活的箱庭世界,然后以事件为驱动,让主角团们以较为主动的态势去搜集信息,以不同的方式进行应对。而由于这里的事件本身会更接近于“一方与另一方的对抗”,所以才因而产生了基于世界观条件下的冲突,而既然有了冲突,则会产生智斗的空间。

在《重启咲良田》中,河野裕赋予角色们的超能力其实都比较温和,而且趋近概念的属性,诸如“绝对记忆”、“重置世界”、“预知未来”等等,加之对抗的主体多聚焦于个体的角色或者是一个成型组织内的团体,所以更多是以不同的能力所能开发出来的组合技,搭配角色内心的情感描绘,实现各种冲突的和解与角色之于某件决定性事件上的主动权。

而在《阶梯岛》系列和《北野坂》系列中,角色之间的对抗虽然也有,但实则情节驱动的重心一直在各种发生的事件上,主角们所涉及的情况大多在于“解决具体的事件”本身,与角色的挂钩反而是次之一等的考虑对象,所以观感上,更接近于常规的悬疑推理小说一点。

而在《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中,以公会和宣战规则而形成的组织之间的分化与对抗、点数分配的能力构建与递进、角色之间目的的冲突,使得本作的对抗性成为了河野裕笔下作品中最为激烈的一部,角色之间的对立,以及组织之间利益矛盾冲突,成为了武斗与智斗交杂的庞大空间。也因而,本作的智斗呈现是其实也无法像咲良田那本“小打小闹”, 而是必然会伴随着角色的生死,情报信息的掌握与流通,从而实现的“阵营对抗”;由此,又引出了目前河野裕笔下数量庞大的角色群像戏码。

为此,不妨来稍微做个宏观的分割。河野裕的系列作品,单看故事的结构,其实都有一个很明确的分界线。基本上,系列故事的开头虽然是引入阶段,是整个具体故事的开幕,但其实对于角色和世界观而言,是“已然成型”的“半途开幕”。换言之,故事呈现的第一卷,对于故事内的世界观——也就是对于每个系列都相当重要的“箱庭世界观”,在故事内部已然成型,并且其中的角色已经在此构建出了相当稳定的生活状态。

而在系列故事行进到中盘的时候,身为作者的河野裕就会通过“进入过往的回忆”或者借由角色之口“进行世界观层面的扩展解密”,由此系列的作品在此处会被分割成鲜明的两块——世界观揭秘前的单元故事,世界观揭秘后的主线推进故事。前半段在以智斗为主轴的故事之中,稳定地将世界观与角色塑造到位,并且铺设好相关的伏笔;后半段,则不断收束前期的伏笔,予以超展开来不断让角色与情节互相推动彼此,以冲向结尾。

将这个逻辑带入到整个“架见崎”系列内,则会发现,以此为划分的是第五卷的前后。在此前,身为主角的香屋步、秋穗栞、Water以及其他角色是不断地在读者面前,以组织战的方式,让读者们不断理解架见崎内的斗争与命题;而在此后,则是身处虚拟侧的香屋步寻找着可以与现实侧产生共鸣,对抗并不断贯彻其自身对于“活着的认知”的故事。

香屋步从最开始,果然就是个很异常的角色。面对着令所有人都困惑的所谓的“生命的假象”,面对着所有人时常浪漫化的“生与死的命题”,他总是固执地、偏执地,不断高声强调着——活下去,在问这种问题前先活下去,不要被死亡的哲学所迷惑,活下去,活着就是解答。连这种问题的答案都不知道的话,怎么能去死?

对于身为Water派的步而言,这种回答一定是对的。知晓了生的理由,就一定会有去死的动机。被虚饰的美所扰乱之前,就一定只能活下去了。

所以,所以,他会这么做,也毫不意外吧。

3.即便很强,但依旧不懂战场

就算有人类,就算建起大楼,也不会冲淡那份野性。世界仍然是长着獠牙的猛兽称霸,弱肉强食。——Water.《Water与Biscuit的冒险》

还是先不要聊及结局,先从前半段的智斗继续聊起好了。

先前有说过,河野裕这次所构建的超能力战斗体系,是依靠阵营划分的武斗与智斗交杂的对抗。应该说,以最简单的方式进行划分的话,也是很明确地会有担任武装输出的角色和担任信息检索的检索士,依靠统一的规划和引领,才能展开这个世界观下比较“正规”的对抗战。

这几乎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级别,虽然河野裕在很多战局中都有意划分战场中的角色分配,通过角色的能力与素质,以及所谓的在世界内只能有一个角色握有的特殊技能,将战局的刻画无限聚焦在某些超模角色可以主宰胜负的情况,但依旧可以说,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有着一定现代性的“规模战”。

因而,在如此的战局之中,棋盘的推演和对于信息的推敲与使用,就成为了重点。而香屋步等人,就是这样的角色。他并非检索士,而是依靠自己异常的思维,缕清了整个“架见崎”世界运行的规则,然后为自己量身选取了一个可以直接从运营方获得答案的能力,舍弃了其他所有的战斗以及检索用的能力,然后,以一副胆小鬼的姿态,与biscuit派的秋穗一同迈入了战局之中。

是的。河野裕在本作中的智斗模式,就是透过角色们对于信息的掌控,将战场中的阵营对抗聚焦在了具体的角色身上,以角色各自的目的与情感为驱动,以信息战和即时战略的方式进行“智斗”的布局。

从超能力引发的“佯攻策略”,再到“谈判桌上的纵横联合”,虽然不算彻底深入,但是塑造得相当有模有样。角色对于阵营目的的推测,对于战局的干涉,以点数交换替代的利益往来等等,诡计与诡计实现叠加,从而在战场或在组织发展上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智斗反馈。此外,河野裕还有意延续角色之间的能力智斗桥段,以不同的特殊能力,构成了情况的搭建亦或者是成为了翻盘的伏笔。

在此基础上,武斗与智斗的交锋最为精致的几场刻画,大概就是第二卷的大规模团战和第三卷的月生战。

在第二卷中,河野裕贡献出了全系列最为浩大的一场多阵营乱战。他主要是依靠不同角色身处不同阵营的优势,给以不同的信息反馈,将浩大的战局化作了有型的棋盘,让角色的信息与操作直白地化作牌面——更为具体地来说,其实河野裕的重心就在于,描绘不同的角色对应不同阵营之间的互动,从而对于战局产生的影响。

——身处【平稳】的【香屋步】如何帮助【Water】梳理战局,说服【月生】下场,让【平稳】的【莉莉】站到自己身边。

——身处【平稳】的【Water】如何在外部战局中获得最大的胜利,又如何应对【内部的矛盾】。

——身处【三色猫】的【秋穗栞】,如何解读【香屋步】的信息,并帮助【电影院】和【三色猫】脱困。

——【平稳】如何出招,对【三色猫】造成有效打击,并最终失控。

——【Port】什么情况下才不会对【平稳】的动作做出极端反击。

将上述的信息进行合理的分配,通过角色的具体手段形成宏观的阵营对抗,以适当的节奏不断切换信息在情节推进过程中的发展,从而便诞生了一场异为精彩的群像乱战。后续的很多类似桥段,也都可以说是这般【战场分配】和【信息交替】而形成的。

而在第三卷中,全部的主题就是【如何合理地击溃月生】。河野裕通过能力的设定,将月生的战斗能力进行拆分,然后将目标合理地进行阶段化处理。也就是【以能力的组合形成对于月生而言绝对的杀招】。

所以整个战局便被划分为了两个部分【击中月生触发能力】以及【在能力持续期间不断守住能力的发动人员不被杀死】。

在此情况下,河野裕又利用即时的战况转变,巧妙地调转枪头,将故事的中心从【月生打击战】,变成【月生保卫战】,实现了一波反向的战局策略。

应该说,这个设计本身也很具有作者的风味。第二卷的智斗桥段是通过多角色多目的多手段的诡计叠加成型。而第三卷的智斗桥段则是极大依靠了战况的变更从而引发的即时策略与长线铺陈的伏笔收束,也就是大部分状况下,以【某个明确的目标】进行【规模性的布局】;而后再在【情况反转】的状态下,继续【伏线的再调配】。

总体而言,河野裕前半段的对抗,有着很明确的群像分配。但究其本质,还是【对等双方的互相博弈】而已。虽然线索颇多,战局纷乱,但是本质还是依靠作者卓越的布局技巧予以了恰当的信息呈现,从而实现了难以企及的战斗描绘。

而在第五卷的世界观真相揭露之后,香屋步的目标明确,目的由此转变为了【虚拟与现实的对抗】。简单来说,整个架见崎就是一个AI运行的虚拟世界,包括其中正在活跃着的角色们也都是虚拟角色,虽然确实有几个现实世界踏入其中的角色,但是香屋步等人完全不在此列。而这个世界所存在的理由,就是期待着这些角色能够在这样不断的抗争与相处之中,给出【活着的命题】,解开所谓【生命的假象】。

同时,河野裕也非常机敏。前半段聚焦架见崎内部的叙事,可以有群像色彩的战斗规划,但是当内部与外部本身已经存在有对抗属性之际,必然需要消减剧情之中的矛盾对立,将战局压缩,从而预留出足够的空间来填补更高规格的战场。而另一方面,为了不让这种对抗本身过于抽象和概念化,河野裕又在棋盘内,投下了名为“蛇”的利爪——就是为了破坏这整个虚构世界的存在。

于是,整个架见崎内就切实地只剩下了两个主要的阵营,继续对抗。而整个架见崎的八月也行将落幕,整个故事必然会不断接近那个河野裕不断抛下诱饵,一遍一遍在无数角色心目中闪过,笼罩在这个世界内的恒久的命题。

而香屋步,则继续着他的对抗。后五卷的诡计属性与解明角色之间关系的性质也更为明显。第七卷的存在堪称香屋步依靠“虚拟”与“现实”两个世界运行规则完全不同,所以设计出来的足具震撼力的“奇想诡计”。依靠虚构的姿态,串通两个世界的诡计由此诞生——应该说,从这卷开始,【平稳】的主动性也顺理成章地蜕变为【被动接招】,阵营之间的强弱转换依靠战力的分配和角色的想法,得以顺滑地实现过渡。

而同样是在这一卷,几乎可以说是给整个架见崎的命题设下答案的情节也总算出现了。故事的中心不断向着角色的情感与我执倾斜,律动的感性开始不断升腾。

于是——

在那昏黄的夕阳之中……

最后的八月开始了倒计时。

4.迈开脚步,听到了生命的足音

要一直走下去。渴了就喝点水,饿了就吃些饼干。天上下雨就躲进屋檐,累了就休息一下。但早晚还要再次出发,不停走下去。只有那阵时刻陪在身旁、永远不停歇的脚步声与心跳,才是生命的主题。——Water.《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第一集

其实,细看河野裕在最初为整个架见崎所划分的势力——具有宗教性的【平稳】,公司结构化的【Port】,宛若家庭的【电影院】,因一个人而聚集在一起的【三色猫】,还有——起初只是三个人之间的【世创部】和后期化作要实现每个角色心愿而只因Water的个人魅力而成型的【世创部】——还挺有意思。

在破败的世界之中,宗教的属性自然会被放大。人们都不由自主地会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安置自己情感的寄托,以某种确切的事物来阐明自己的爱。所以,【平稳】之所以平稳——倒不如说,在架见崎这种类似末世的条件下,一定会有这样的团体,并且极具凝聚力。

但这样的凝聚力本身,或许是依靠着某种【特定的牺牲】而到来的。那个被迫站在台面上的圣者无非是虚构的神明,其所能拯救的事物遑论有限,如果不能【忘却】,那位名叫【莉莉】的少女,或许依旧是在垂泪,兴许在遇上真正对她抱有怜悯的人之前,都没法踏上自我的前路。

宗教,就是如此。被放置在台前的圣象不过是一个假货,很容易倒塌。但是,但是——

并非是说,这就毫无价值。真正理解了爱的圣人,一定能够身处援手;能够落下纯澈之泪的坚强,一定能够引来众人的朝拜与认同。所以,所以,哪怕是在最后,【平稳】的【莉莉】依旧是名副其实的圣女,依旧可以代表着【平稳】,站在那不败的Toma面前。

因为,她的存在就会决定,即便是在如同《蝇王》那样弱肉强食的世界观下,这份信仰也绝对可以拯救什么。

那么,公司制度的【Port】为何覆灭了呢?在架见崎的毁灭之中,能重建宛若现实世界的一方天地,对于有着现代生活的人们而言,吸引力同样不小吧?

倒也简单,因为是“公司”,所以在外部环境的劣势下“被迫覆灭”从来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怀揣着各自目的的有能者们各自为战,挖掘人才,以巧妙的战术自我毁灭,或许不是什么少见的结局。

不过,不过——河野裕倒也不是让其如斯覆灭。很单纯的,就是很单纯的,让Toma去讲述了梦想——每个人的梦想。

这太可笑了不是吗?仅仅是依靠着“我相信你”这样的态度就能说服别人相信自己,而其依据仅仅只是“我与你谈过心,并记得你的梦想”——这样质朴到甚至说是费力不讨好的行为,却能博得一众认可。

不过,确实如此。

因为这里并非真正的现实世界。就算有模有样地复刻了现实生活的状态,但在外侧依旧是并非如此的世界,人们只是自顾自地划分出了一片领域,模仿着文明的样子去搭建了一个事实而非的“能够以现实世界理论运行的公会”而已。

并非是真正的“公司”,而不过是靠着规则的驱动,建造的“精致的仿造品”——确实有用,也确实地会在这层“虚饰的假象破灭后”迎来覆灭的结局。因为,如同现代的构造一样,人们其实同样在“信仰着什么”。只是,不再是具体的神,而单纯就是某种“重复着的安定生活”。

——所以,没那么有趣。

——所以,没那么值得激情澎湃。

当有人以尖锐的方式戳穿了这层假象,那么一定会有无数人发出哀嚎;但,若是以温和的方式伸出了援手,那么也一定会让大家心悦诚服地前往。

那么,那么说,家庭会存在吗?毫无血缘的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以家庭的样貌活着可以吗?还有,再比如说,因为某个具体的有着绝对人格魅力的人,就像是某种队伍一般,为了某个队长而行动,为了某个美丽的身姿而行动,是可以的嘛?

嗯,这样的做法也完全行得通。倒不如说,一定会有的。因为人们活着,情感接连在一起。被有魅力的角色所折服,尽心尽力地去表达这份爱——家族的爱,情感的爱,同伴的爱——在这残酷的生与死所笼罩的天空下,能以此聚集在一处的人,一定是相当温柔的吧

——温柔,没错,就是温柔。

应该说,河野裕的底色就是温柔的悲伤着。因为非常地温柔,所以不断地感到悲伤。

——曾经,有个号称最强的男人,在轮回之中不断寻找着最优秀的解答,但是最终,他总算发觉,纵使再怎么去复现过去都毫无用处,生命的意义不在过去,而在未曾到来的未来之中。所以,要向前迈开脚步。所以,这个最强之人为了活下去而踏上了战场,在最后,他重逢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她

——曾经,有个相当卓越的男人,觉得世界无趣如斯,所以觉得对生活全然无趣了就去自杀。但有个人对他心生爱意,所以用尽一切去让他的周围变得有趣,哪怕献上自己的生命,只因这是自己活下去的目的。结果在最后,这个卓越之人,终于发觉自己也有着爱,也要拼尽一切去活下去。他也为此而死去。

——曾经,有个楚楚可怜的少女,并非己愿地坐在了公会会长的位置上。她遇到了很多人,慢慢地汲取到了勇气,站在了台面上,与另一位绝对能够做得更好、绝对能够带着很多人收获梦想的角色对峙。在对方那正确无比,那真挚无比的演讲后,她只是用力地呈述了自己的真心话,喊出了她对于父母之爱的祈求,流下了清澈的泪水。

——于是,那个曾经以Water命名的少女,在这场演讲中迎来了不折不扣的落败。

回归到笔者在绪论中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吧——是否有这样一个故事,能够平等触动读者心中的悲伤。答案是否定的。不同人物的心中一定有着不同的悲伤,任何一个故事都没有更高一层的共通属性,能够串联起这份悲伤。

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事实。

但是,有关生的悲伤,一定有着感染力,一定能够传递出什么。

Water,或者说Toma再怎么去保证,去实现那些因为AI而获得生命的角色的愿望,也依旧难以匹敌莉莉的泪水。她与她不在同一个界限上。尽管都被生的主题所困扰,但是这里存在更为单纯的,更为直白的,更为情感性的东西。

——所以,还是不一样。【生命的主题】不在这里。纵使成为了胜者,也无法找到拓宽的道路。

在架见崎的内部,不断地自我反思,也不会迎来结论。人们之所以因为AI世界的发展而接连选择自尽,或许是因为他们体会到了另一个世界而导致的。跟虚拟与现实无关,活着本身其实只是一种感觉——只要是抱着这样的认知,去到另一个世界,体会到不同的生活,了却了自己的人生,那么或许就会对此生感到满足——因为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着的全部经历与感悟。

而一个人的体验永远是有限的。祈求无限的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当有限的体悟被填满之际,就此离开绝非是什么荒诞之举。

虚拟的存在让是世界变得更多,人生道路变得更多。现实中的人们无法寻求到的解脱可以在虚构中抵达,所以——

就算让AI不断演算,或许也得不出更高的结论。虚构的体验代替了现实的感悟,所以生命没有失去意义——人在自己所处的世界内,没有办法乞求到更多的意义。就像是那被沙子围困而无法攀爬出去的坑洞一样,在里面待得足够久,自然会失去了踏出去的念头,因为生活已经在这个沙坑之中扎了根。

其实,河野裕在抛出这个命题的那一刹那,兴许就已经预设好了解答也说不定。

因为,就像是《重启咲良田》那般,同样是在一番大规模的操作之后,收束到角色的对辩和表达之上——通过前期的引导,河野裕让读者和角色同样对于超能力的留存问题进行思考,对于角色抛出的哲学命题进行考问,但是在最关键的答案上,河野裕却做出了一个狡猾的设计。

——那就是“同一个答案”的“不同呈现”,以及由此划分出的作品“内外”的闭环。

在《咲良田》中,浅井与浦地对辩的高潮就是各自理念的表达,当浦地高声喊出“人应该脚踏实地地面对现实而生活下去”的时候,这个作品之于理念层面的表达就结束了。只不过,浅井,或者说作者本身,借由故事内的“设定”,也就是“咲良田内确实存在着超能力,这就是浦地所说的需要面对的现实”,从而实现理念的反杀,顺接一手剧情上的反转,完成了作品内部的“逻辑闭环”。

——但,请仔细想想,撇开【角色和作品立场】,站在【读者的视角】,身为作者的河野裕针对自己作品提出的问题而给以读者的解答,其实反而在浦地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就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对于“人要脚踏实地地活下去”这一正论的不同包装而已。

《架见崎》第一部最后的操作也是如此,河野裕在最后大开杀戒,以惨烈方式展现了角色死亡,然后顺接一手反转和操作,让香屋步的计划成立,整个架见崎中的居民由此获得了全新的生活方式——对于他们而言,本质还是“活下去”,这就是“生命的意义”。而那几乎逾越过第四面墙,对“你”的对话,还是在复述“活下去就是答案本身”的言论。

站在整个作品的立场去思考,河野裕在第七卷的时候,否决了“动画结束时黑屏让观众感到自己的脸,从而对自我的生命进行反思”的操作,让很多读者以为他也会在作品中实现类似的操作。但实则不然,这个操作的否定,只在架见崎内部的故事中成立。香屋步等人确实否定了这个操作,以自己的方式,狡猾地收获了生命的假象。

但是对于【故事外的读者】而言,笔者等人所得到的,不过是“在黑屏中看到的自己”这一操作的再包装尔尔。河野裕本质还是在强调“活下去本身即是答案”这个终极的正论。

从某种角度而言,狡猾无比。

从某种角度而言,正确非凡。

因为那些角色一直很悲伤,因为读者不会有一个共通的悲伤和答案能够串联。

除了在离开母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来象征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以外,大家并无共同之处。

除了都活在这个世界上之外,我们并非能够互相理解。

所以,若是最质朴的结论,若是大家都听得到的答案,真实存在的话,那么,故事中所贯彻的内涵一定,且必然只会是——

去活下去吧。

纵使英雄也会落幕——

纵使爱和情感会没有结果——

纵使只是在自我欺骗——

纵使可能一时迷惘——

但是,读过了这个故事的你,爱上了这个故事的你,选择因为这个故事而迈步的你,一定会有什么改变也说不定,比现在更能感受活着的实感的话——

或者说——

即便什么都没想明白也无所谓——

即便依然还在挣扎也未尝不可——

即便人生走上了岔路也不会有问题——

一定要活下去。

不为了任何意义,也不奢求更多的解明。

在长久的沉默之中,那必然到来的节目终会落幕。

只因这并非是你我所知的道别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