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的一些电影语言分析
(刚刚听完戴老师在百讲对此片(充满嘉奖意味)的导读,这一篇“影评”几乎算是笔记,外加了一点点我自己的理解)
一 关于叙事层次
这次看的是两个半小时的导演剪辑版,有五个叙事层次: 第一层,张曼玉饰演的关于阮玲玉的传记片,彩色; 第二层,张曼玉饰演的阮玲玉饰演的电影角色(或说是张曼玉对阮玲玉银幕形象的复刻),彩色; 第三层,阮玲玉曾经参演的电影原片拷贝,颗粒感明显的黑白色; 第四层,关锦鹏摄制组的纪录片,直到片尾阮玲玉葬礼戏之前都是黑白色; 第五层,采访那一代电影人的纪实录像,质感较为粗糙的黑白色。
据戴老师说,三小时的导演剪辑版还有第六个层次(张曼玉作为饰演阮玲玉的张曼玉的纪录片层次,是彩色的)。
不同层次之间明显割裂,但又有模糊之处。戴老师举的最明显的例子是张曼玉复刻阮玲玉拍《新女性》结尾的那个长镜头,从第二层直接穿越到第四层,并且镜头中出现了正在拍摄关锦鹏摄制组的摄像机。另外还有结尾处,第四层变成彩色,和第一层的边界越发模糊,张曼玉“漏气了”的“穿帮镜头”甚至让人感到它同时穿透了第二层。
叙事层次之间的穿行,表达了至少两重意义内涵:
- 布莱希特意义上的间离。 导演并不希望观众把第一层次看作对关于阮玲玉生平真相的揭秘,而是让我们看到阮玲玉这个角色被重新演绎的全过程。他承认历史的模糊,并向我们展示摄制组拨开迷雾的努力尝试的全过程。
- 作为一部元电影对电影史的注目礼。 首先是对20世纪30年代中国电影黄金时代(虽然是默片时代)一批电影人的注视。这部电影不只是阮玲玉的个人传记,更是对那个时代的群像描摹。第一层次中多次出现联华公司的摄影棚、拍摄现场的各种道具包括手摇摄影机,而且所有第二层次的场景几乎都与第一层次交融(阮玲玉多次在第二层次的镜头中对第一层次的导演说自己演得不好要重来;镜头在一二层次之间切换时也没有剪辑而是连续镜头)。其次是电影50年发展前后的某种对比。有变化如技术的进步,也有不变如对角色的心怀尊敬的不厌其烦的揣摩。
但是,作为一个对那个黄金时代丝毫没有了解的人(事实上,在看《阮玲玉》之前,我对那个时代的艺术家的了解只有田汉和聂耳,阮玲玉的作品是一部都没有看过甚至都基本没听说过),只能说,我有能力欣赏的大概只有第一二层次。如果没有第三层次的存在,(但事实上第三层次的资料有些少且模糊,所以有点杯水车薪)张曼玉饰演的阮玲玉差不多就成为了我所认知的真实的阮玲玉。我相信,那些像我一样对阮玲玉的了解是以这部电影作为起点的人,都会遇到相同的情况:布雷希特意义上的间离实际上是失效的,真实的阮玲玉被张曼玉的饰演覆盖。至于对20世纪30年代电影人的注目礼,即使我看到导演在行注目礼,但由于对历史的空白,我也无法看到导演究竟“看到”了什么。因而,多重叙事层次造成的表意对我来说真的难以感知。
二 关于镜、窗、门元素的运用
不出所料地,戴老师指出了关锦鹏对镜、窗、门(所谓的框中框)的大量使用。这些元素全都出现在第一二层次的镜头中。以下分别略说一二。
镜: 戴老师说关锦鹏对镜子的使用是非常有节制的。大部分镜子中阮玲玉和镜中自己的虚像没有互动:影片开头的镜子、阮玲玉的化妆镜、告别派对上吻蔡楚生时旁边出现的镜子、自杀时面前的镜子之外。似乎只有两处阮玲玉和镜子中的自己有互动(是在有意识地照镜子):一处是她在化妆间唱Blue Angel,另一处是她独自一人时又一次蹲下朝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两处都是和蔡楚生的隐秘恋情有关,联系告别派对上的镜子,或许是指涉她和蔡楚生的恋情终是虚幻的,阮玲玉动情太多。
窗: 窗的使用太多了。我自己印象最深的是阮玲玉第二次见蔡楚生的那场,他们在联华那栋楼里的装饰浮华的楼梯上,蔡在二楼的平台,阮站在台阶半中央,刚刚正在和她交谈的唐季珊站在她之下的台阶上。先是唐黯然退下,然后是蔡潇洒立场,留下阮独立于楼梯旁那个同样装饰浮华的巨大玻璃窗前,背影被框在窗框内。她先是伫立,后来在阶梯上徘徊(我记得是先向下、又向上、最后向下走了)。这一幕简直是非常明白的隐喻。窗的作用,除了戴老师所说的突出被框住的人物(突出阮作为这段情感中的焦点),我觉得也显出她的困境,她的犹豫和挣扎(包括她伫立在楼梯半中间和徘徊的动作)。 还有她被流言攻击的时候,镜头在窗外和窗内拍她在窗内向外看。她成为被人观看的对象,记者和群众对她的注视是那么不依不饶,而她对人群的注视,“是充满反抗的,但却是无力的,她是清楚这一点的”。
门: 阮玲玉和门的关系也被多次重复地呈现。但我在观影时其实没能注意到这一个元素。只记得唐季珊带她进新家的时候她拿钥匙开了两道门,以及最后唐讨好她不成转而去照看她的母女时,阮伫立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我对阮玲玉推门、开门动作的理解是,她在一生中总是试图走进一个能放置她的情感、她的“疯癫”、她对艺术和情感的追求的地方。说浅白些就是她想要走进一个真正理解她爱她的男人心里,想要拥有真正的爱情;但实际上我觉得绝不止是爱情,更重要的是她想抵达那个理想地,那个和她一样严肃认真甚至有点疯癫的,完美的正确的世界。最后,她也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通向那个世界的门,只不过那个世界是我们所谓的另一个世界。
阶梯: 戴老师还提到了多次出现的楼梯:如果以此为对命运的暗示的话,应该总是呈现阮下楼梯的镜头;但事实上阮在镜头中总是在上楼梯。戴老师说阮一生虽然结果是战败了但一生都在斗争都在追求,虽败犹荣。我觉得这种向上的姿态,虽然柔弱但有一股执拗的挺拔的气焰,本身就是阮玲玉形象内在的一部分。
三 关于美学处理
戴老师说,导演在第一层次营造了新古典主义式的绚丽浮华,完美实现了人们对民国时代服饰、装修、建筑等的美学期待;而在第二层次却采用了纪实性质的简朴风格,在彩色片的媒介下尽力忠实地还原黑白片的效果。这两种区别还是非常明显而且令人敬佩的。
另外,我也注意到第四层的影像质感像是加了某种滤镜,相比于第三、第五层,有点泛黄而不是对比度那么明显的黑白。这或许也在暗示,第四层虽然是类似幕后花絮一样的纪录片,但和第三、第五层所代表的真实之间仍然隔着一层滤镜——在第四层中,不论是导演还是演员,出镜的人们终究都是演员,只不过他们在扮演自己罢了。
不同层次使用不同的美学处理,更凸显了其中的表意意图。
四 一些个人感受作为结语
在我走进影院观看这部电影之前,我丝毫没有预期我会多么喜欢它,会为它落泪。走出影院之后,我也并不觉得我有多么喜欢它,并且认为在复刻《新女性》片尾拍摄那一场落泪(与此同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长镜头)只能证明我没有感受到更深层次的叙事结构。
再过半个世纪,今天又一次从耳旁轻轻划过的那些电影语言分析,在我心中或许并不会全部留下;但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张曼玉饰演的阮玲玉的银幕形象和她(其实应该说是她们)在我心里曾经引发的小小的却零我自己吃惊的触动,还会被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