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起舞的女孩

Girl On Edge - Review

《花漾少女杀人事件》,一个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同构的名字,标示着惊悚犯罪的类型,同时也昭示着本片是一部有大量借鉴的习作。相比之下,英文片名没有这么吸引眼球,但实际上好很多:Girl on Edge,直译为“刀尖上的女孩”,“edge”一语双关,既指冰鞋的刀刃,也指理智的边缘。而单数的“girl”也揭示了从头至尾其实只有江宁一人。

“On edge”:濒临崩溃却始终挣扎,永远在坠落,却永远触不到底,正是本片试图营造的紧张感的核心。这一点,视听语言上确实没有做到,但两位主演张子枫和马伊琍的表演做到了,导演周璟豪对“中式教育”之痛的呈现做到了。这也是为什么,尽管《花漾》的剧作后半段冗余破碎打乱节奏,视听方案仅仅是对先作的拙劣模仿,但依然能打动一些中国观众,或者至少勾起一些童年阴影。不同于《黑天鹅》《爆裂鼓手》对于芭蕾或爵士艺术本身“灵与肉”的探讨,《花漾》关心的是一个中国小孩对高压训练的应对和结局。因此,就算《花漾》观感再差,也绝对值得观看和讨论。

有过任何体育、舞蹈或任何身体方面训练经验的人,对于片中呈现的训练过程都不会感到陌生。身体的训练是一个微妙的过程,最终的目的是要教小孩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在漫长的教学过程中,始终是教练在控制小孩的身体。在学会自己感受自己、自己指挥自己之前,要接受教练的审视,听从教练的指令,教练像一个全知全能的大他者,另小孩畏惧,想要讨好,想要得到认可。

王霜与江宁之间,师生关系之上叠加着母女关系。前期江宁渴望教练/母亲的关注,从小心翼翼到歇斯底里,得到物质资源的偏爱之后,又转化为必须表现得更好的压力和焦虑,担忧教练放弃作为选手的自己的同时,母亲就会放弃作为女儿的自己。母女关系取决于师生关系,取决于江宁的表现和成绩。后期江宁单方面解除师生关系的同时,同时也就不再困扰于母亲对自己的控制。

每个小孩从被他人控制,到自己接过主导权,其间蜕变的过程都万分惊险。江宁从被训练到自己练,从女儿到与母亲平起平坐的女人,其过程是刀尖与冰面、与血肉之间的激烈碰撞,交织着舞的柔与刚、爱与暴力。

此间伴随始终的是江宁的第二人格(红发钟灵)。红发钟灵是江宁的引导者和理想自我,引导者形象源于现实中的钟灵(黑发钟灵)撞到江宁磨冰刀,并递给她创可贴,给她压抑的戾气提供了一个松弛的出口;理想自我源于江宁看到黑发钟灵在冰上的松弛洒脱。江宁想象中钟灵的一头红发,是江宁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和关爱,也是从未拥有过的自由和热情灵动,是欲望和理想的投射。

人格分裂起初只是帮助江宁在高压状态下完成剥离,帮助她审视自己,反思母女/师生关系,并探索外部世界可能的其它选项,一切还都只是积极的自救。在教练/母亲王霜的利用下,红发钟灵成为对手、敌人、最大的威胁。江宁/钟灵不是没有抗争过,她指责王霜“不要再挑拨我们了”,可是在王霜必取其一的威逼下最后走向了自残。

“杀人事件”后,江宁迎来了稳定期,直到在赛场与黑发钟灵重逢。这里,一种残酷浮出水面:红发钟灵和黑发钟灵是几乎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现实中的钟灵远非自由,不洒脱也不随便,只是谨小慎微的打工妹,只是因为真心喜欢花滑,才成为江宁投射的对象和幻想的素材。而这残酷现实甚至是双重意义上的:主角一直是江宁,而不是钟灵,两个钟灵确实都被“杀死”了。红发钟灵在江宁的内心世界被“杀死”——她不是主人格,只是第一次“杀”得暴力,第二次“杀”得温和。黑发钟灵在花滑竞赛世界被“杀死”——她没有竞争资格,因为她没钱没资源,没有家人支持。尽管黑发钟灵更喜欢花滑。在花滑这条路上,在任何竞争晋升的路上,阶层差异几乎永远是天才与热爱所不可替代而跨越的鸿沟。

接下来的结局展开,就可以用“魔幻”来形容了。很少有母亲会如此直白真诚地和女儿道歉,也很少有孩子能葆有这股治愈性甚至超越性的主体欲望。江宁遭遇无数次挫折的暴击之后,这股欲望竟没被剿灭,没被耗散,反而愈挫愈勇,成为自救的强大力量,不仅支持江宁不再血刃就能“驯服”红发钟灵、重拾自我的完满,甚至支持她能够理解母亲、利用母亲。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困境中奋起反抗,在刀尖上起舞,更遑论还能用刀尖耍刀花,伤别人却又不真正杀人,伤自己却能自我愈合。这绝对是大女主中的大女主。

江宁滑完最后一曲后,影片戛然而止。但也许,就像鲁迅所问“娜拉出走之后怎样”,此时也应该问:“江宁与自己和解之后怎样?”

这对于江宁本人或许暂时不是问题,因为她的和解是看到了自己真正的欲望是为自己而赢。但是,她只超越了和教练/母亲之间的权力纠缠,并未逃离更大的、整个体育竞技体系输赢法则的规训。结局的江宁,将“赢”从教练/母亲的认可之中剥离,视作纯粹的意义本身,当作自主追求的目标。当江宁有一天遇到了真正的“天才”,那种无论多么努力都不可能超越的存在,那种真正无视输赢而在乎艺术与力量本身的存在,当江宁经历从怀疑输赢到超越输赢的第二次蜕变之后,会怎样?

现实中,有意识的00后选择“把自己重新养一遍”,这意味着漫长的心理退行期;无意识的则在朋友和恋人中寻找父爱或母爱的替身,而这意味着艰难的亲密关系。无论如何,都有一段更漫长的、不那么惊心动魄、却依旧非常关键的时期要经历,在这期间,不仅要通过自我哀悼、弥合现状与过去的断裂感、学会与自己相处;还必须要学会折叠自己、与不可改变的大环境大体系相处,否则便会惊恐地发现,“要么回归,要么堕落”这个论断,不止适用于娜拉,也适用于所有曾经走出中式高压教育的人。

这堪称奇迹的美好结局,在一段过于直白的煽情片段中落幕,从技法上讲,确实不甚高明。但这个结局也绝不是没有宝贵之处。江宁这一角色的迷人,正在于她身上这股从未被击败的傲气,从未燃尽的愤怒,始终旺盛的为自己而赢的欲望,并且最终她自己都感受到了,也接纳了这样的自己。高强度的自我认同和自我合一,简直堪称荣格意义上的阴影整合,足够成为观众的绝佳投射载体。

而正如江宁是因为红发钟灵这一幻想人格才开始蜕变和超脱,我们也需要看到江宁这样的角色,看到江宁超越教练/母亲、超越过往自我、抵达阶段性的胜利,需要借这样能在刀尖上起舞的女孩,来幻想一种完满的自我,来抵抗永远没有结局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