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法
写实主义、左翼乡土文学民俗书写、《子夜》同期产物。
茅盾把握社会的能力远强于一般作家,他有着丰厚的社会学理论背景(虽然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以社会政治经济为切入点,细致描摹刻画社会景观(这里就不得不说他对修辞语言的高超表达了,这之前可是用在刻画女子身上的,但一转到社会现实上面就不再让人觉得那么猥亵,反倒有精妙之处)。在这部选集的作品大多以乡镇农村为故事背景,尤其是后者,在描述中带有很强的民俗学意味。不过跟王鲁彦等人的乡土文学不同,这种民俗书写是十分客观的,甚至有些列举的意味在,可以说它们成为作品客观现实性的主要依据。正因为客观性的存在,相较《蚀》三部曲,作者在写作中收敛起自己的抒情冲动,“不露声色”地在文字背后充当情节发展的推手,这种处理方式虽然掩盖不了茅盾的写作意图和情感倾向,但却不再有很强的说教意味,反倒更易令人感同身受。简言之,他通过对乡镇农村的农人和小本生意人悲惨遭遇的残酷暴露,激起读者对于这种“势造人为”的人间悲剧的愤懑不满。那些他所刻意地安置的“一山放过一山拦的苦难”(虽说刻意,但又是当时社会常见的现象),对当时的人民而言既无可逃避无法又解决。由这种堪称命定的苦难引出的,正是读者对当时社会的深恶痛绝和意图反抗,这种反抗有时在作品中得到了体现(《春蚕》三部曲的阿多,《林家铺子》的寿生),因而令读者饱受压抑的情感在得到共鸣、承认的时候得以解放。但在更多的时候,读者因艰难世道与人物苦难经历揪起的心却是无法得到回应的,这便构成纯粹的无反抗的悲剧(即便有反抗也多是悲剧)。无论如何,读者的确是被牵动起来了,不管是觉得书写得过于惨痛还是书写得还原了当时的现实,正因如此我们便不能不承认茅盾书写的价值。
如上所述,本辑对现实的还原依靠了民俗书写和优秀的刻画。它们也确实贴近了当时的农村社会状况,因此或可视为写实主义的乡土作品,但本质上又是带有揭露、引起反抗的目的,因而又是左翼文学的一部分。
茅盾在《子夜》七七年版的新后记中说道:“《子夜》原来的计画是打算通过农村(那里的革命力量正在蓬勃发展)与城市(那里敌人力量比较集中因而也是比较强大的)两者革命发展的对比,反映出这个时期中国革命的整个面貌,加强作品的革命乐观主义。小说的第四章就是伏笔。但这样大的计画,非当时作者的能力所能胜任,写到后来,只好放弃。”又说:“至于农村革命势力的发展,则连“第二手”的材料也很缺乏,我又不愿意向壁虚构,结果只好不写。此所以我称这部书是“半肢瘫痪”的。”可知茅盾应该是在写《子夜》时尚未整理好农村的相关资料,而本辑里的这些篇什,从写作时间看也是同一时期,因而更多地不是在写革命,而是革命前的农村人民生活的艰苦状态。
在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其实很容易将他们同新历史小说拿来对比,相较之下,后者由于身处“远景”,书写中多少带有艺术化倾向,他们所关注的也是历史中的个体,换言之是通过构建个人来还原自己所认为的历史的“真相”;而茅盾笔下则是血淋淋的现实,他所关注的或说意图揭示出的是整个当时乡村的荒凉图景,背后有着当时的政治宣传意图。可贵之处在于茅盾并未以“宣传”至上,没有放弃文学的审美性,这使得《春蚕》三部曲和《水藻行》(多少有些新历史感——现代主义的荒凉气质)等篇什超过了《多收了三五斗》和《水》,未沦为单纯的纪实之作,成为现代文学左翼文学的经典。也正因如此,阅读这些作品时才会令人回想书写三吏三别的杜甫,并将之两两相映(书写主体都是被苛捐杂税和恶吏压榨、看不见光明的人民,都是混乱不堪的时代),多少带有了“以文学述史”的意味。
最后的题外话。本书的编辑实在称不上高明,选目虽然很优秀,《大泽乡》《大鼻子的故事》作为历史复写和儿童视角也展现了茅盾在艺术上的尝试,但《创造》和《诗与散文》两篇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混淆了茅盾的创作分期,它们作为茅盾对大革命和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思考,很明显跟《蚀》三部曲是一个谱系的,放到这里并且将《林家铺子》置于篇首,既不合时间顺序又不合主题顺序,是全书在编校上的一个瑕疵(主要二文确有价值,因而只是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