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的

传家之物 - Review

乔纳森·弗兰岑在《逃离》的序言中高声疾呼:“读门罗!读门罗!”看完《传家之物》,我亦认同他所谓的“我对概要的最低需求恰好就是门罗本人在纸上写出的全部。唯一充分体现文本的概括便是文本本身。”

门罗不愧为语言大师,她的文字干净利落、简练整饬而丝毫不显露出任何刻意的雕琢感,这为她能在极短的篇幅内书写丰盈的内容提供了基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她不事雕琢,相反她能将此事做得“巧夺天工”,这已足显其水平。该怎么说呢,门罗选择的这种文字是经过精心考虑的,回避夸饰和过多的修辞以达到对真实生活情态的还原——这似乎才是她想要达成的目的,而她也很好地完成了。虽然她下苦力把语言变得尽可能的精简,但她却丝毫不吝啬对于细节的关注。在她的笔下,每一个屋子里的老物件都环绕着某种来自生活的微光,她用温柔的笔调将其中蕴含的无限回忆悉数展现在读者面前,这是一种带有情感的笔触,以一种恰到好处令人意识到它存在的状态淡淡地萦绕在字里行间。

在阅读的过程中,你能发现明显的重复,类似的人物设置、类似的家庭状况以及类似的事态处境,但你并不会因此感到无趣、徒生倦怠,因为它们都在不断地向你呈现出生活本真的面目。是的,门罗通过将故事置于最具有生活性的家庭环境(或说语境)中,将一切缩小到稀疏平常的饭后言谈、邻里相处、家长里短,这些情境虽然与当下我们的生活相去甚远,但它们仍旧是构成日常生活最具活力也最为平凡的原子,即便穿越了时空也还是显露出某种本质上的相似。门罗说:“事物的复杂性——层层剥开的事物——似乎本就是无止境的”,这或许道出了她不断回溯不断重复书写这些日常生活琐碎却又不断发生故事的根本原因,在这个过程中,她在不断地将生活剥茧抽丝开来,从而寻觅到了那些细微却又不断闪烁着弧光的关键点——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击中感、每一次不期而遇的顿悟、每一次对安稳而非己本愿现状的自我怀疑和挣扎甚至是每一次对日渐沦陷的生活的逃离远遁,在阅读的过程中,你我总会找到那些令自己感同身受的地方——毕竟她的作品已经尽可能地涉及到了生活中有关人与人之间的各种感情,即便其主人公是女性,但也仍旧带有一种从私人个体性感悟中申发出的普遍性。

女性。是的,门罗作品恒久不变的主题和主角,她们往往带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不合时宜,她们试图逃离充满偏见和被实用性观念裹挟的家庭环境,但却意识不到自己身上的那种无法改变的另一种偏见,或者说对它毫无办法;她们试图从一段又一段自己无法完全说服自己的感情、关系中出走(很多情况下是家庭关系),从稳定的婚姻和身为人母的位置上闪开,或是犹豫不决或是坚定且伴随悲痛地走上漂泊无定的路途。门罗关注的不仅仅是女性同男性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她们是否要出走这样一个基本的问题,她在寻觅也在为世人展现女性内部存在着的种种缠绕结构:母女关系及相处方式、友人关系、劳务关系、亲人关系等等,通过她的文字,我们看到了更加生动的女性形象,她们在思考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在纠结是否要接受或者逃避,通过她们细腻且感性的目光,门罗纳入了更多的内容——对人的关注,通过简单的反应和转变以及某种不期而遇的因素显现出人这种生物面对生活时的种种表现,他们值得读者去细细品味。难能可贵的是,门罗在追问出走之后将会怎样。在一些篇目里,女性抛弃家庭和孩子随另一个男人远走他乡,往往这不会带给她另一份恒定的生活,他们终将分开;在另一些篇目里,女性显得坚定而有力,在叙事者的回忆中她们曾经做出了一些令人尊敬或是值得骄傲的行为,这往往同她们当下的病中形象构成对比。弗兰岑说:门罗的主人公“仅仅是试着作为一个完整、独立的人而存活下去,就使她招致种种沉痛的失去和错位,使她造成伤害。”总的来说,门罗笔下的女性往往会经历一个挣扎和自我斗争的过程,并且这往往展现出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为了自由、为了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她们可以,并且愿意做出任何事,尽管这意味着某种悲剧性的结局在等待着她们。她在这些书写中笔调柔和,多少赋予叙事以怅惘感,一种无可挽回的淡淡愁绪。

愁绪的根本来源是生活中那些无可避免的“悲情时刻”,它们或是终于发现自己在生活中所处于的尴尬境遇,或是没来由地唤醒了自己的失落记忆,或是重返旧地时感受到的物是人非,或是对无法融入所处环境时的那种尖锐无比的格格不入,亦或是与本以为会永远消失在自己面前的人的不期而遇。可以说,门罗能够精准地把握到生活的“痛点”,并对它进行重述,她所建构的世界实际上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生活却如她的文字那样鲜明,她所提炼出来的那些情景她的读者们终归会遇到,而在那时,当她们想起自己曾经阅读到这些文字时的感受,或许会会心一笑,亦或许会感到某种感同身受的暖流。

不得不提及的还有叙事。在朴素平淡的笔调下,门罗缓缓编织着自己的叙事网路,它们通常是现实与故往发生之事的来回切换,在《逃离》的短评中我称之为意识流的展现,确实,门罗有意识地将时空分置在当时和过去之间,从而达成了在短篇篇幅中纳入更丰富的人生经历的可能,这种对时间的“人为拉长”延展了文本的覆盖面,同时为后面无可预测的结局提供了掩护——是的,你很难在时空的切换下无缝连接上略显出人意料变动。很显然,门罗无意在叙事结构上不断进取突破,她也并不需要如此,但如果以此来质疑她对现代及后现代叙事方法的掌握能力,无疑会令做出此举的人陷入某种可怜的自我沉醉。

我依旧秉持不应令女性主义作为诠释门罗的唯一甚至主要语境,因为门罗的文本实在太过适合这一理论,从而会令相关的解读陷入某种不自知的遮蔽。如果说有什么可以来印证我上述的看法的话,在诸多篇目中出现的俄裔、移民以及二战、大萧条时代背景应该是值得关注的。《石城远望》和《幸福过了头》无疑是多少显得有些偏离主要选目基调的作品,它们都是对历史事件的重述,但却并这类文本常常会出现的那种颠覆和戏仿的意图,相反,她借助这两个历史故事,生动地展现了两种特定历史情境中的生活状态(尤其是女性)。在她的笔下,俄裔出现的次数应当是所有外来者中最多的,这是值得人玩味的一件事。而二战、大萧条背景的不断出现,似乎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证明少时记忆对作者具有无可磨灭影响的例证。

我一直觉得,能够引起读者共鸣的作品就是好的作品,门罗以其对生活的专注和对短篇的细细打磨很好地完成了这种难以达到的境界,我无法说她到底是不是大师,但我认为,你永远可以在低落的时刻翻开她的文字,至少在那时,它们多少能抚慰一下你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