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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一個虛擬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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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

「雪崩」是一種病毒,失控的電子束在屏幕上亂竄,看上去就像飛旋的暴風雪。——它比自然界的雪崩和金融界的雪崩都更為可怕——這種病毒不僅會摧毀網絡世界,也能控制整個現實世界……

《雪崩》是一本科幻小說,而且屬於賽博朋克。

賽博這個詞源於古希臘,本指舵手,引申含義是「掌控」。1948年,天才數學家諾伯特·維納出版了《控制論》,復活了賽博這個詞,也讓控制和數字信息聯繫了起來。再後來,賽博幾乎就是電腦和網絡的同義詞了。就算沒有發明互聯網,生活也是一張網。但在信息技術的加持下,這張網變得更加細密,也讓網中人更加無處可逃。而朋克本是一種簡單粗暴的音樂,台灣譯為「叛客」,也就是叛逆的人。就算你沒有朋克的膽,也總有一顆朋克的心。掙脫網的束縛,是鳥和魚的天性,當然也是人的天性。

對賽博朋克最簡練的概括,就是:「高科技,低生活」。從這六個字裡,有人讀出了悲觀和憤怒,也有人讀出了樂觀和自嘲。心態一變,賽博朋克就轉向了所謂的「後賽博朋克」。 其實《雪崩》更精確地來說,就屬於「後賽博朋克」。斯蒂芬森為什麼變樂觀了呢?一個原因是,藝術創作必須求變,以免落入前人窠臼。而另一個原因也許更為根本,那就是斯蒂芬森真的懂技術——除了物理和計算機之外,他還廣泛涉獵歷史、哲學、宗教、金融、密碼各種學問。

《雪崩》出版於1992年,它描述的近未來就是21世紀,具體哪年倒沒有說。在小說的時間線上,世界遭受了一場超級經濟危機。美元已經通貨膨脹了N萬倍,價值還不如草紙。當時里根總統的新保守主義政策。新保守主義強調自由主義市場經濟,國家盡量不干預。把這個邏輯推到極致,各種私企就瓜分了美國的版圖,然而此時的美國,國將不國。它已經分裂成無數個「私營准國家實體」。說白了,就是政府退場,由私人企業行使某個地區的行政權,也就是說,土豪和資本家,圈地為王,靠雇傭兵執行自家律法。你出趟門可能要穿越好幾個私人領地。

「賽博空間」這個詞是威廉·吉布森在《神經漫遊者》裡面造出來的,根據定義,那是一種用圖形來表達數據的空間。但吉布森的描寫卻很抽象,賽博空間里似乎充滿了極光般變幻莫測的光線和形狀。另一種我們比較熟悉的賽博空間叫Matrix,也就是所謂的母體或矩陣,《黑客帝國》的英語原名也是這個。矩陣世界具體得和現實一模一樣,好讓人類忘了自己困在夢中 。

《雪崩》比《神經漫遊者》晚八年,又比《黑客帝國》早七年,所以它的虛擬世界——書中稱為「元宇宙」(Metaverse)——也介於兩者之間,它很具體,但並不完全現實,有點像日本動畫大師今敏在《紅辣椒》里展示的夢幻場景:城市本身大致還是現實里那樣,但裡面的人和物,卻可以突破造型和物理法則的限制。超元域是全世界頂級黑客合力創造的一顆黑色星球,半徑超過一萬公里,而地球的半徑只有6371公里。這顆黑色球體的赤道是一條街,名字就叫「大街」,長達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公里——這個數字有講究,它是二的十六次方,是對黑客們對二進制的致敬。

元宇宙永遠是黑夜,也永遠燈火通明,天空中漂浮著各種廣告,「兩邊所有的建築都超過一英里高」,「燦爛奪目,就像超脫了物理法則和金錢限制的拉斯維加斯」。而依附於主幹道的無數小巷,都開放給全世界的開發者自由發揮,你可以在那裡建造自己的社區、樓宇、公園和標誌牌。大街上永遠都有六千萬人同時在線,他們的虛擬化身,幽靈般穿過彼此。化身外形各異。

元宇宙和現實世界代表了兩種截然相反的原則。現實世界已經分裂為無數碎片,而元宇宙卻是一個把全世界的人匯聚到一起的烏托邦。「大街」兩旁的私人街區,可以自己設定時空法則,其實很像現實里的「私營准國家實體」,但是大街本身卻沒有任何門檻,誰都可以通過一根網線登入。在大街上,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表達自我,而不起衝突,因為程序設定了,大街上的化身只能相互穿過,要打,也打不起來。

元宇宙里有趣的發明,它叫「地球」——「谷歌地球」(Google Earth)的靈感即來源於此。不過小說中的「地球」比現實中的谷歌地球更好玩,它只有葡萄柚大小,漂浮在辦公桌上,能實時顯示地球上的每個角落。這些信息由中情公司的衛星提供,所謂中情公司,其實就是著名的中央情報局,現在也變成了一個公司。而在這個漂浮在辦公桌上「地球」表面,你能看到雲團改變形狀,冰山消融碎裂,「晝夜的分界線。

終極任務,就是為了重新用蘇美爾神話解釋巴別塔的故事。

巴別塔,又叫通天塔,「巴」的意思是門,「別」的意思是上帝。根據《聖經》記載,上帝為了阻止人類建造能通天的塔,故意打亂了人類的語言,無法交流,自然也就無法繼續造塔了。但這故事有個隱含前提,那就是以前人類都說的是同一種語言,即所謂的「超級母語」。而比《聖經》更古老的記載,要到蘇美爾神話里去找。蘇美爾人生活在距今4500多年前的兩河流域,一般認為蘇美爾人發明瞭世界上最早的文字,也就是楔形文字。

但楔形文字本身並不是「超級母語」。超級母語與其說是一種語言,不如說是一種咒語,可以直接作用於人腦的深層神經,小說里將這種咒語稱為「謨」,就是「漢謨拉比法典」里的那個「謨」。小說中,「謨」既是知識,也是法律,又凌駕於一般的法律之上。那時候人類就像一台機器,而「謨」就是各種運行的程序。比如說種地是一種謨,烤麵包也是一種謨,而不能運行謨的機器,會被淘汰,不會種地和烤麵包的人,活不下去。平時「謨」通過祭司的口傳或泥板,保存在神廟里,這樣看來,神廟就像一個數據庫。

古人和元宇宙里最初的程序員一樣,只能駕馭最簡單的幾何形。誰發明了謨呢?正是蘇美爾神話里的水神,恩奇。但恩奇後來發現,按照「謨」運行下去的蘇美爾社會,難免停滯僵化,人類看上去過得很平穩,卻感覺不到幸福,因為他們根本就感覺不到自我。於是,恩奇又發明瞭另一條咒語,叫「喃剎怖」,同樣直接作用於人腦的深層神經,卻可以封掉「謨」的運行路徑。而超級母語封印以後,人類就開始自己創造五花八門的語言和法律。

而雪崩病毒恰恰要反其道而行,把人類帶回受「謨」控制的蘇美爾時代。所謂雪崩,其實就是大腦一片空白,失去自我意識,那樣人就成了隨意擺布的機器。小說中是一個壟斷了通信和傳媒的超級大富翁製造出了雪崩病毒,因為他覺得自己對世界的控制還不夠完全。

雪崩有一種叫「鼠輩」擔任高檔小區的保安,其實是一種經過改造的半機械化的鬥牛犬,因為尾巴又長又靈活而得名。鼠輩體內有核電池,以超音速移動,很少有人能看清它們的模樣。

鼠輩集中體現了《雪崩》世界的氣質。在這個世界里,只求速度不求安全,為達目的不惜代價,可以用跑車送披薩,也可以把核電池裝到狗的身上。狗往往是人的縮影,當狗被改造為鼠輩,人恐怕也難免被社會系統改造為「忙到爆炸」的工具人——雖然不是每個人都像速遞員那樣開跑車,但每個人都無疑必須過一種風馳電掣的生活。

賽博空間和小說其實是一樣的。兩者區別只在於,小說是用文字寫的,賽博空間是用代碼寫的。文字是人類的語言,代碼是機器的語言,廣義而言,都是語言。語言創造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