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即是一瞬
(我读的是英文版,如果文中提到的某些内容与中文版有所出入而妨碍理解,则是我拙劣的翻译所致,在此提前致以歉意。同时衷心感谢朋友@林如水 与我讨论、交流这个故事,书评里的诸多想法都并非我原创。)
这是一篇拖了很久的书评。朋友推荐这本书的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读完了《你一生的故事》这篇与书同名的短篇。一个月过去了,我仍然记得当时深深的震撼, 整个人被Ted Chiang奇幻的想象力和浪漫的时空观击中。也许是因为《你一生的故事》太过优秀,拔高了我对Ted其它作品的期待,我读完其它几篇只觉得平淡无奇。如果要公允地评价,其它几篇亦是不错的科幻短篇,但与《你一生的故事》比起来只能说相形见绌。So this is a review exclusively of Story of Your Life, not of others.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植根于对现实的反思。科幻小说看似畅想未来,实则借虚构的世界来进行哲学思考和传递价值取向。我在别处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但没有什么比这个故事更切合这句话了。整个故事是在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人可以预见自己的一生,那这样的人生还值得走过一遍吗?
一、时间之书与自由意志
想象有一本时间之书,记录了所有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你翻开这本书,发现上面描述了你的一生。你会和正在约会的男人结婚,但你们并没有白头到老。你们会离婚,但在此之前,你们会有一个女儿。女儿善良可爱,是这个世界给你最好的礼物。离婚后女儿会与你一起生活,你们共享无数快乐的时光。但她的生命会在最美好的年华因为意外戛然而止,而你会心碎不已。
那么,知道你的一生将如何度过,你可以做出其它的选择使你的生命与时间之书的预言背道而驰吗?你可以选择不走入一段终将破裂的婚姻,不把一个独一无二的小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吗?这是一个关于时间之书与自由意志的悖论。如果如上述所说的时间之书存在且真实,那么人将无法做出背离它的选择。如果自由意志存在,那么人应该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The existence of free will invalidates the Book of Ages, and vice versa.
Ted没有在这里停下,他更进一步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人可以预见自己的一生并注定要按照时间之书预定的轨迹行进,人是否会feel a sense of urgency and obligation to live the life exactly as it should be? Ted提出这个问题是对这个悖论的思考,而他的回答正是这个精彩的故事。
二、语言与时空观、因果观
故事由外星人Heptapod突然降临地球开始,Heptapod长相与地球人迥异,交流的方式也离人类的理解相距甚远。 为了搞清楚Heptapod来到地球的意图,也为了了解Heptapod的科技水平,语言学家和物理学家被安排搭档与外星人进行对话。故事里的“我”是一个语言学家,在学习外星人语言的过程中,发现 Heptapod的书面语言与地球上已知的语言完全不同。地球上已知的语言都是线性的,有头有尾,有逻辑上的先后顺序。而 Heptapod的语言则遵循一种非线性的逻辑,首尾相连,起点与终点一致,好像起笔时就精心设计了整个句子的完整结构,无论过程多繁复,所要表述的内容多复杂,最终总能圆融地回到起点。
语言是了解世界的一扇窗。语言的差异影响人们看待世界的视角。而Ted用他奇幻的想象力把这种差异推演到极致,去探索语言从根本上塑造人们的时空观这一可能性。线性的语言对应的是线性的时空观和因果观。时间是流动的、有方向性的,事件的发生则遵循时间流动的方向。一件事有因亦有果,因在果前。Life is a chain of events, one caused by another. 非线性的语言对应的是非线性的时空观和因果观,时空是整体的、瞬时的 、没有方向性的,而事件的发生是“同时”的。Ted使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词来形容这样时空观:simultaneity。一生是一瞬,一瞬是一生。在这样的时空框架下,人生并不是由一件件因果相连的事串成的,而是时空重叠、因果重叠的。人生是一个整体,本身是目的,是因也是果。Ted称这种因果观为teleological 目的论的。
这种时空观和因果观同时对应着对物质世界和物理原则的不同理解。Ted用了Fermat’s principle of least time为例来说明。我们知道,光由一个介质进入另一个介质会发生折射从而改变它行进的路线。当光由空气进入水中时,由于密度不同,光在空气中和水中传播的速度也不同。如果按照直线行进,光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到达某个终点。根据Fermat’s principle of least time,光线最终经过的路径,永远是从起点到终点耗时最短的那条,就好像光预先知道了目的地所在,选择了最便捷的那条路。这种物理定律的表述方式是目的论的,它赋予了光以自由意志: 告诉它终点和目标,光将自主选择最合适的路径。不只是光的折射,几乎所有的物理定律都有对应的目的论的表述方式,不同之处仅在于目标:“The only difference between these principles is in which attribute is minimized or maximized”.
回到这篇文章最初的问题:如果人可以预见自己的一生,那这样的人生还值得走过一遍吗?Ted的回答是值得。因为知道人生的终点,人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最佳的道路,旅途中的一切看似坎坷、看似不理想、看似弯路,都引领你向终点、向你的目的地更近一步。唯一的区别在于,你知道你的人生在最大化或最小化哪个物理量吗?
这个故事是对时间之书与自由意志悖论的reconciliation。时间之书存在,但非线性的因果论和时空观重新定义了自由意志。人像一束光一样,“from the beginning I knew my destination, and chose my route accordingly”. 也正因为这样,“我”从容地走进一段明知会破裂的婚姻。也正因为这样,即使女儿的生命会在盛放的年华骤然凋零,面对孩子的父亲 “Do you want to make a baby”的提问,“我”微笑地回答 “Yes”。“我”拥抱既定的命运,因为那是“我”自由意志的选择。
三、生命是起点亦是终点
这个故事的叙述方式是过去与未来交错进行,仿佛“我”的过去与未来同时发生,与Heptapod的时空观高度契合。当描述Heptapod时,作者使用的是过去时,而在讲述女儿的故事时则使用了未来时,唯一的几段现在时用在了开头和结尾。我一开始非常疑惑,而读到一半终于明白时不得不感叹Ted的精巧构思和神来之笔。过去与未来从现在出发,又像两条线缓缓相交于现在,像Heptapod的语言一样首尾相连。
这个故事另一个精妙之处在于,以关于孕育生命的对话开头,以关于孕育生命的对话结尾,the start is the end,与Heptapod的时空观完美契合。双线叙事中的第二条线不仅仅是关于女儿、关于未来的故事,也是关于生命的故事。生命由生开始由生结束,而死亡不过是生命的过客,作者甚至没有仔细交代女儿的死因,因为并不重要。
四、关于硬科幻和软科幻的题外话
很多人觉得Ted的科幻是软科幻,因为它没有炫酷的高科技而是着重于讨论社会问题和进行哲学思考。我并不这样认为。这篇故事使用了大量的篇幅去描述一个异域的语言,在对现有语言学理解的基础上,用想象力拓展了语言规律的边界。这种近乎以一己之力创造另一个世界的大手笔,在我看来是硬科幻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