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读“死亡“
四月，春天以日日新的速度来到。走到街上，足有四层楼高的杨树，就已摇摆着枝叶。说不清变化具体是发生在哪一天。T.S艾略特说四月是一个残忍的季节，新生的踩在腐亡的尸体上，而这新生也转瞬便会被更有力的新生取代，了无声息。而死亡后还会有新的新生出现吗？
1.《鲸之殇》
- 作者：[加]法利·莫厄特
- 译者：高建国、李云涛
-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出版时间：2021-6
四月的阅读挑战关键词是“OCEAN"，我便选了这本与鲸有关的书。作者法利·莫厄特（Farley Mowat)是一位环保主义者，他写了诸多以保护自然为主题的书，如《与狼共度》《屠海》等。而这本《鲸之殇》，莫厄特则详述了一头长须鲸，被困奥尔德里奇湾，遭到伯吉奥当地人的射击取乐，政客、媒体蜂拥而上，却没有提供任何救治，最终死去的全过程。
他没有孤立地记述“长须鲸死亡”这样一个事件，而是将其放置在伯吉奥社会正发生剧烈变革的实际里，指出悲剧中”人“的原因从何而来。伯吉奥位于加拿大纽芬兰岛的西南海岸，地形险峻、风急浪高，暗礁环布，人们以一两户人家为单位沿海岸定居，捕鱼为生。1949年，纽芬兰被并入加拿大，出任第一任省长的约瑟夫·斯莫尔伍德全力发展工业化，他鼓动居民集中居住，抛弃原有的、靠海吃饭的生计模式，聚集起劳动力，同时引进工厂，开发、加工当地丰富的矿产、森林、渔业资源。莫厄特指出，就这样，大批伯吉奥人成为了工厂的工人，领着固定的薪水；没有时间和金钱为自己建造房子，只好住在棚屋里。工厂排出的污水和废物，加上人们产生的生活垃圾和污水在海岸堆积，形成厚厚的淤泥带，发出臭味。人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贪婪、互相嫉妒。他认为，传统的伯吉奥人待人友善，平等互助，不管打猎、捕鱼都有限度，取之有道。而工业时代以激发出人无所穷尽的欲望为目标，扭曲了原本与自然相宜的人性。长须鲸被困后，在工厂工作的”现代伯吉奥人“射击她取乐，他们在想如何能够杀死这个大家伙，看她身受枪弹，又无处逃命的样子。还有些人开着快艇，在海湾中冲来冲去戏弄她。
莫厄特随后的营救行动，则引发了当地人、省长约瑟夫·斯莫尔伍德、整个加拿大各界的连锁反应。媒体密切关注报道；省长在采访中声明拨款1000美元给当地渔民捕鲱鱼喂鲸、并加派”哈蒙2号“帮忙补鲱鱼（这两项直到鲸死都没有兑现）；伯吉奥的西南海岸俱乐部希望鲸一直被困在奥尔德里奇湾，伯吉奥可以因此出名，有人来参观、研究，以便谋得更好的发展前景；有些当地人不满莫厄特对媒体的发言，他把他们说得野蛮残忍，有些认为他私吞了1000美元，有些抗议关闭海湾，断了他们的生路。他想要救鲸，却卷入了各方纷争，他写：
”被困的不只是鲸，我们都被困住了。她原来的自然生存模式遭到了破坏，我们也一样。一种可怕而神秘的东西闯入我们封闭的生活，我们这些陆地上的两足动物根本无法完了解，对此，我们本能的反应就是恐惧、暴力和仇恨。“
另一方面，莫厄特梳理了人类的屠鲸技术进化史，随着技术的精进，人类已经屠杀了几百万头鲸鱼。他由此提出了另一个尖锐的事实，鲸不是一种鱼类，而是与人类相对应的另一个物种。杀死鲸，和杀死另一种“人”同等。在第四章《鲸与人的历史》，他这样写道：
”穿越历史的长河，鲸鱼和人类的祖先都是出生在原始海洋温暖水域的生物，后来，它们把自己放逐到了干旱陆地的危险之境。在从两栖动物到哺乳动物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它们仍然拥有共同的祖先。但是，大约五千万年前，鲸鱼的哺乳动物祖先选择回到所有生命的发源地——海洋，我们的哺乳动物祖先却留在了陆地上。鲸鱼祖先的后代现在约有一百种，被人类这个“大编录家”分为齿鲸和须鲸两个亚目。“
“虽然鲸鱼表面上和鱼类相似，它们和这些有鳞动物却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当它们重返海洋时，带着一种全新的智慧——这种智慧是陆生动物在面临巨大困难的过程中形成的，为了生存，它们别无选择。在哺乳动物身上，这种智慧得到了最大的发展。这种智力遗产共存于鲸鱼的祖先和那些终将演化为人的未知动物身上。”
”至于我们的祖先，为了应对生存的迫切需求，在骇人听闻的严酷竞争和自然条件中生存下来，智力则沿着陆生动物的路径不断增长；经此一役，人类最终演化出陆生动物中最发达的大脑，并借此成为有史以来最残忍、最具破坏性的生命形式。智力的至高无上使其能够驾驭其他任何生命，也使其能够摆脱束缚——那种自然的规约和制衡，它曾阻止先前的任何物种因横行无忌而作茧自缚。“
”鲸鱼的遭遇截然不同。它们的祖先回归大海，则是回到了一个与陆地比起来相当温和的存在。它们不必在这颗行星干涸、局限的二维平面上为生存而挣扎，那里被分割成小块，彼此之间是难以逾越的海洋；它们回到的是润湿、联通的三维立体水世界，正是这个世界把陆地包围、阻隔。在这里，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来去，仿佛回到了一个温存的子宫：气候稳定，食物充沛，没有领地的攻防。这些返回水世界的鲸鱼始祖在陆地上练就了来之不易的生存技能，它们面对海洋里那些古老的冷血动物，就像从未来几百万年后的某个时间点穿越回来的时光旅行者面对我们一样，拥有显而易见的优势。“
”为了凸显相对于其他海洋生物的优势，鲸鱼在长达数百万年的时间内也在悠闲地进化着，并达到了对海洋环境近乎完美的适应。“
”另一方面，新兴的人类族群则必须在极其严酷的环境中拼命，为生存而战。他们不仅要与一系列体型和功能通常优于自己的其他动物斗争，而且还得应对同类的蓄意进攻，且常常升级为大战。面对大自然的这些制约，如果人类没有运用不断进化的大脑想方设法规避，那么这个种群终将灭绝。面对时常难以忍受的气候，人类学会了建造房屋、生火和制作衣服；面对体型优于自己的其他物种，以及来自同伴的致命攻击，人类制造了武器；面对如影随形的饥饿幽灵，人类开发工具来种植粮食。渐渐地，人类不再依靠自然进化来维系生存和赢得竞争，而是越来越依赖人造的替代品。人类发明了技术，也受制于技术。“
” 鲸鱼从来不需要技术。回归海洋使它们能够作为自然生物成功地存活下来……同时，它们也和原始人类一样，被赋予了巨大的智力潜质。它们如何运用它——这个与我们人类共有的智慧遗产呢？我们无从得知。尽管自诩能够探索字宙的秘密，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能探索到鲸鱼智力的奥秘。“
”目前的研究表明，进化稍好的鲸鱼大脑，就其复杂程度和能力水平而言，与我们人类大脑相当，甚至可能更优。显而易见，历经千万年，它们的思考能力已经稳步提升，甚至接近我们人脑的进化水平。这一切只有一个合理的假设：鲸鱼肯定在不断使用它们的大脑，不遗余力，在某个方面、以某种方式、为了某个人类未知的目的。因为自然有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如果没有持续使用，任何器官或功能都会萎缩、消亡……而鲸鱼的大脑肯定没有萎缩。“
” 鲸鱼和人类从共同的祖先中分离而来，一个成为海洋中最高贵的生命形式，另一个变作陆地上可以驾驭一切的动物。终有一天，两雄相遇。此番相遇，并不是相互承认价值、彼此和平共处。类似的情景，已发生太多：人类主宰一切——我们选择了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战斗，人类挥舞着武器，而鲸鱼只能垂死挣扎。“
这头长须鲸1967年在伯吉奥被困、搁浅、死亡。五十五年过去，我读到它的故事，也在这一年这个月——2022年4月9日，一头抹香鲸在浙江象山搁浅，于20日救援成功，重回大海，是全球首次救援成年雄性抹香鲸成功。当天三联生活周刊刊载了对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王志陶副研究员的采访。他解释道，近年鲸类搁浅事件变多，可能是因为人类活动（如航运、打桩等）产生的水体噪音对鲸类的听觉系统造成伤害，损伤了它们的回声定位系统（包括发声和听觉两部分），致使它们迷失在茫茫海洋中。时间流逝，除去捕杀，鲸的生存环境也愈加恶化了，这曲殇歌也还在继续。
2.《雨林里的消亡：一种语言和生活方式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终结》
作者：[瑞典]唐·库里克
译者：沈河西
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22-3
鲸在死去，人的语言也在死去。
1985-2014年，唐·库里克(Don Kulick)断断续续在巴布亚新几内亚一个叫做迦普恩(Gapun)的村庄，进行了近3年的田野调查，并写下这本书，跨越三十年之久，讲述他在迦普恩经历的事情以及泰雅博语(Tayap)的消亡历程。
迦普恩是巴布亚新几内亚雨林深处的一个小村庄，大概有1－200人，他们讲泰雅博语，而全盛时期会说泰雅博语的人数也不超过150。巴布亚新几内亚有近一千种语言，其中35%的语言使用者从未超过500人。语言学家曾有一种解释，因为这里的生活彼此互通，人们没有在服饰，宗教，饮食等方面相互区分，那么便通过语言上的差异来区别彼此。而泰博雅语是个异类，它和周围的语言大不相同，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它是一门像汉语，英语一样古老完备的语言。而在1980年代，这个村庄出现了第一批不再学习并使用泰雅博语作为第一语言的孩子。也就是说，这门语言在走向消亡。库里克想要探究一门语言是如何消亡的？他带着这个问题来到迦普恩。
一种常见的比喻是将”濒危语言“比作”濒危物种“，给人一种抢救、培植的危机意识。库里克则指出这种生态意味的比喻，掩盖了语言的消亡其实是个社会问题。一头鲸不会专门去学”人话“，并被告知”人话“才是标准语，不会被告诉像头鲸一样活着是件低劣的事，应该像”人“一样活着。殖民主义对迦普恩的影响体现在价值观上，他们旧有的知识被摈弃了，基督教代替了原有的成人仪式、神话传说；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被视为落后的，他们渴望现代的商品，希望这里有华美的房子，道路，商店，大学。这一新的生活方式就由皮金语连着。先是迦普恩的男人跟着招工的人到殖民者的种植园工作，在那里学会皮金语——起源于英语和当地语言的混杂，这些男人回村后教给同龄的人，要外出打工的男人，接着女人也学会了皮金语，用皮金语对孩子发号施令，将这门语言也教给小孩。战争和日本士兵带来的疟疾又带走了村里很多人的生命。而在泰雅博语使用、传承的过程中，老人们占有不同版本的语言表达，无法达成一致，还指责他人的版本，批评年轻人说的泰雅博语不正确。
语言衰落、死亡，这一文化也随之凋零了。去迦普恩的路很艰难，但自白人发现这里之后，它就没有与世隔绝过。库里克在最后写道：
“ 这些关于未被发现的部落的冒牌故事告诉我们，这个星球上最遥远的地方完全不是传说的那样”未被触碰“过。正相反，人类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节点上，都被殖民主义和资本主义剥削的肮脏手指残忍地抚摸过，痛苦地探查过。后果往往不那么圆满。迦普恩绝非唯一一个传统文化枯萎、祖先被噤声的土著社会。像迦普恩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有，年复一年，越来越多。“
” 如果说迦普恩村民的生活真的教给了我们什么的话，或许就是，生活在世界尽头一隅的人们依然热情天真地坚持着互助互惠的生活，追求着同一性，相信共同体的价值，相反，我们许多人对这一切避之唯恐不及。这些人引领我们去重新审视这样的否认，克服这样的拒绝。他们命令我们停止向他们索取，停止加速瓦解他们的文化和语言，然后把他们抛在身后，徒留他们在废墟残骸间踉踉跄跄，到头来百思不解，他们放弃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本《雨林里的消亡》和《天真的人类学家》一样适合推荐给想要了解人类学的读者。
另：豆瓣上这篇短评写得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