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者,松茸与灵魂猎人

2021年11月阅读总结

“重返午后”本是我为播客取的名字。因为种种原因,这个播客没有办起来,就顺手拿它当博客的名字了。之前为录制播客准备了一期内容,现在旧文新发。

1.《破局者:改变世界的五位女作家》

  • 作者:[英]林德尔·戈登

  • 译者:胡笑然、肖一之、许小凡

  •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 出版时间:2021-8



它是一本关于英国五位女作家的传记,有玛丽·雪莱,艾米莉·勃朗特,乔治·艾略特,奥利芙·施赖纳和弗吉尼亚·伍尔芙。作者林德尔·戈登认为她们都是“局外人”(outsider)。她们五个人都感受到了身上存在的潜力,这种冲动让她们选择离开被规定的那条道路——做一个家庭中的天使。这是19世纪对女性的期待和要求。她们决定克服重重阻碍成为作家,去过一种危险、缺乏保障的生活。

这本书主要梳理了她们五个人成为作家的历程。在女性不能接受高等教育,也不被鼓励写作的时代,她们想成为作家,不仅要锤炼写作能力,还要克服心理上的压力。因为她们需面对作品发表后,外界随之而来的,针对性别的批评。比如勃朗特三姐妹的遭遇。因此像玛丽·雪莱,乔治·艾略特,伴侣的支持给了她们很大的写作动力。刘易斯在帮助乔治·艾略特发表第一篇小说时,写信给爱丁堡有名的出版商布莱克伍德,他解释说,他的这位朋友缺乏自信,“异常敏感,而且不像大多数作者,她更关心作品的优劣而不是能否发表——她等待了这么久才冒险尝试便可证明。因而他更害怕失败而非籍籍无名。”“这种害羞、容易退缩但是又有野心的性格是你必须要考虑到的。”

又或者说一个支持她们的伴侣才是她们会选择的。但是玛丽·雪莱和乔治·艾略特选择的伴侣又都是有妇之夫。她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玛丽·雪莱的父亲在玛丽·戈德温和雪莱正式结婚之前,和她彻底断绝关系。即便在伦敦他们住得很近,他也从不和女儿来往,还禁止其他女儿来探望玛丽。乔治·艾略特和刘易斯以夫妻的身份对外社交时,她也无法和原来的社交圈来往。就像《安娜·卡列尼娜》里,安娜和弗伦斯基在一起,弗伦斯基不受影响,安娜却无法出入社交场合。她们的选择让她们被社会排斥。

戈登写作的另一条线索是五位女性作家之间隐秘的联系,她们如何被前人启发,又如何影响后来者。伍尔芙非常熟悉乔治·艾略特的作品,她本人也十分欣赏艾米莉·勃朗特。玛丽·雪莱的母亲,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女权著作启发了自己的女儿和乔治·艾略特,以及奥立芙·施赖纳。而早在少女时期,施赖纳便从乔治·艾略特的《弗洛斯河上的磨房》中感受到了灵魂的共鸣。

读完之后,我大爱乔治·艾略特。她身上有种反叛的精神,她寻找一个坚实直率的写作声音,摆脱陈词滥调、空洞的福音宣道的腔调,这都给了我很大鼓舞。

另,“跳岛FM”有一期三位译者讨论《破局者》的播客:

2.《末日松茸:资本主义废墟上的生活可能》

  • 作者:[美]罗安清

  • 译者:张晓佳

  • 出版社: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 出版时间:2020-7




说到民族志的写法,一般来说作者会先交待田野点和所要研究的问题。罗安清也有提到这方面的信息,最起码从标题就能够知道,它是一本和松茸有关的书。但这本书是从人与自然的关系开始讲起,人类将“自然”看作是一个被动的、被资源化的、有待人类开发的对象。作者称我们生活在一个不确定的情境中,生活岌岌可危。再翻到序言,它的第一句话是:“当你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时,你会做什么?我会去散步,若是幸运,我会发现蘑菇。”几乎每个章节都有类似的非常散文化的经验表述。所以我刚开始读的时候,会有一种虽然我能明白她所讲的每一部分的意思,但我不知道她这本书想讲什么。作者也提到编排整本书的方式模仿了松茸的生长样态,它不是一个逻辑完备的整体而是一个开放的集合体(assemblence),由一个个短篇组成,它们互相缠绕,彼此联系和映照。她讲的东西并不复杂,还再反复强调同一个观点,读完全书之后会明白它是被同样的气质集合起来——不确定(uncertain)。扩充一下这个词汇就是说,不是被限定的,可以被标准化生产的,而是处在一个不确定的状态,有着未知的可能性。此外,作者自创了一些词汇,比如区块(patch),攫取(salvage), 她在创造一种新的语汇,试图用另一钟方式来谈论一些被反复谈论过的事情。

本书的内容也很独特。它大概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以松茸的商品产业链做案例说明。首先阐述松茸在美国、芬兰和云南地区是一种怎样的在地的采摘方式,然后又是如何经由资本主义的逻辑将松茸从它原来的生活世界中分离出来,变成一种商品出口到日本。接着介绍日本本土对松茸的喜爱和消费的历史,以及松茸在日本的培育现状。第二部分就讲述了松茸的生长。从这里这本书转向了植物学的领域。松茸是一个很神奇的菌类,它和树木,特别是松树结成共生关系。有松树的地方大概率出现松茸。作者便从松树的喜光特性讲它出现在大陆的时刻,它传播种子的方式。通过人类的干预,砍伐阔叶林和翻动土壤,富含矿物质的土壤适合松树的生长,这些行为使得松树蔓延开。松茸分泌的强酸能够腐蚀岩石和沙土,这帮助松树在极端的环境下也能够生长。我曾读过几本博物学方面的书,有本《树的秘密生命》,里面讲到树的组织和生长相关的内容。所以我看到这部分会感到作者在试图跨领域来讲故事。她的故事不只关于人和松茸,讲人如何围绕松茸来组织生活,或者讲一个松茸被编织进人类社会的过程。这是民族志的常见写法。她还关心松茸本身,它不是一个被动的客体,它也有自己的历史。它和人类产生关联的那个结点是什么?我也能够理解有些批评的声音,会说她的田野不够坚实,整本书有种拼凑感,没有太多能够写的材料,硬生生撑这么长。但是我觉得她的确是关注到了一个被忽视的角色,在想着如何把它纳入进来。所以我觉得这本书很独特,很不一样。

3.《灵魂猎人:西伯利亚尤卡吉尔人的狩猎、万物有灵论与人观》

  • 作者:[丹麦]拉内·韦尔斯莱夫

  • 译者:石峰

  •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 出版时间:2020-6


巧合的是,这本书和《末日松茸》有小小的联系。当罗安清进入松茸的故事时,她把《灵魂猎人》视为一部先行做出探索的作品,讲述猎人如何将其他生命也看作主人公。

本书探讨了万物有灵论。作者在开篇便明确指出,他在西伯利亚尤卡吉尔人的村庄涅列姆诺耶村总计进行了18个月的田野调查,写法也是开章明义地介绍田野点,简要回顾尤卡吉尔人的历史。作者表明他要借这个案例与人类学的一个经典研究理论——万物有灵论展开对话。“万物有灵论”指,认为人、动物、植物这些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东西都具有灵魂,享有和人类同样的认知思维方式。动物、植物同样具有人的感知。作者梳理了人类学两种研究思路:进化论式的,以泰勒,弗雷泽为首。将“万物有灵论”视为一种低极的认知观念,原始人无法区分现实与想象,缺乏科学理性所致。另一种是象征人类学,如维克多·特纳的仪式研究,“万物有灵论”是通过隐喻和象征的方式来表现人类社会。两者背后的逻辑都是笛卡尔的二元论,身心分离。拉内·韦尔斯莱夫则提出一种基于模仿和实践的万物有灵论。“实践的”指,尤卡吉尔人的万物有灵认知被限定在狩猎过程中。当猎人结束狩猎回到村庄中,身份转换成村民,他并不认为某个动物——比如驯鹿是人。“模仿性”是说猎人在狩猎过程中模仿猎物的动作,气味等,由此他的一部分会转变成猎物,他同时享有猎物与猎人的双重视角。但这种模仿和转换是部分的,如果他的思维完全转换成了动物,丧失了猎人视角,那便发生了“变形”。

书中还讲了尤卡吉尔人的转世观念,萨满教等内容,作者用了很多理论,每一章都在和不同的理论前辈对话,提出一种新解。有点眼花缭乱。

阅读民族志可以拓宽人的认知边界。他的解读还是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