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的十月
十月是封城的一个月。继2020年来封控力度最强的一次。按照以往的经验,很多人以为这次也一样,集中做三次核酸就解封,至多封一周吧。可情况已经变了。我感到我的一切已经完全被卷入这个时代,生活中的其它部分变成了真实的背面,当下是一种逃避,从阅读、观影、关系中得到短暂慰藉,而一环顾四周,那种层层袭上的窒息感和不知道还有多少的悲剧让人想要尖叫。而即使是书籍、电影也和现实丝丝缠绕。除了时代的问题还有什么是真问题,又有什么问题最后不会回到时代的问题呢?
1.The Wolf Wilder

★★★
十月的阅读冒险是“teeny",搜索相关书籍跳出来的大部分是童书。我本来选定了《维多利亚儿童文学中的进化与想象》,结果走的时候没带上这本。我就读了The Wolf Wilder。the wolf wilder 指的是将从小养在贵族家中失去野性的狼再恢复野性的人。故事里是Feo和她的妈妈。她们的行为和存在引起了将军Rakov的不满,他带着士兵找上门来警告她们不要再训狼,并威胁说要把Feo带走,送进学校接受文明的教育。Rakov之后就一直派士兵监视着她们。最终他们闯进Feo家,放火烧了房子,带走了她妈妈,Feo则在那之前逃了出来。接着她和一个伙伴,三头狼,一头小狼向彼得堡的监狱出发,去救母亲。她们遇到了同样受到Rakov压迫的人,大人们不敢站出来,小孩们决定帮助Feo。最后在所有人的帮助下,她们冲进了监狱,杀死了Rakov,救出了母亲。
读完这本书是在15号,读到Feo鼓舞大家时说的话,觉得很难过:
‘Rakov, he saw no reason not to take the things he wanted. He thought fear was the most powerful thing in the world. He thought fear had the most kick -he thought we'd care more about being safe than being bold.But then....he took my Grey’,Feo looked around the great square, at thegolden domes around her, at the upturned faces: ‘And now I'd rather be bold. We've got to say, you do not get to take anything more. One person can't do it - not alone - but all of us, us kids, we can take ourselves back.We can take our fear back. And I don't know if we'll win,but we have a right to try. The adults, they want us to be quiet and careful,but we have a right to fight for the world we want to live in, and nobody has the right to tell us to be safe and sensible. I say, today, we fight!"
‘Rakov doesn't believe in us,' Feo went on. 'He thinks we'll sit, each of us alone with our hands in our laps, hoping we won't be next.He doesn't believe in our bravery. Let's show him that we are brave as … as wolves!'
2.始于极限

★★★★★
铃木凉美在书信中反复剖析自己,抛出问题,上野千鹤子借人生经验和理论分析一一回应。谁不想有这样一个前辈,犀利又有着柔情,来和自己探讨人生呢。
读完之后,我冲动地想要写下母女关系的自我分析。也到了意识到母亲成为令自己头疼的麻烦的年纪,既不是我绝对不会和她一样的抛之脑后,也不会再和她面对面的战斗,一定要赢她。我想分析中国的亲子关系,不管是怎样的组合,都离不开大家长制的专横模式。中国就是家国一体的。state和个人的关系结构就是家长和孩子的关系结构。在一次我和母亲的争吵中,她说国家培养我成材,而我如何如何。我回她,这个国家要的是奴才不是人才。这也是家长的要求。她现在非常喜欢说早知道不该让我读这么多书,就是不读书的人有我这个样子也顶尽了。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比我厉害,更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我听到觉得很悲哀。我可以是她对外吹嘘的资本,也可以是她对自己育儿能力的肯定,乃至生活幸福的指标,但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的意义只显示在她的评价体系之中,一旦脱离,就一文不值。她并不关心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她从来不会想我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心情,而她说任何伤人的话都可以,我连还嘴都不可以,毕竟她是我妈妈,是她生了我。真和这个state的流氓逻辑一模一样。我下定决心搬出家也是缘于一次家庭争吵。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父母不是完全爱着小孩的。不是不爱,而是有时候她们的心情更重要,有时候她们的目的更重要,有时候她们的偏爱更重要。这个世界上的道理都很简单,明白这些道理的人生经验却很痛。如果我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那我才是在犯傻。我对抗她也没有意义,因为不当奴才——这又非常容易,可小可大,标准模糊,就是在对抗她。所以,我要去往我的天空,不陷于她的网。
另一层面,我们共享着女性的身份,我无法不为她难过和不平。我时不时会想起年轻时的她。小的时候我以为大人很大,大人已经是完全体,不会改变了。可我现在回想,那时的她和现在真不一样啊。而这有多少是时间,有多少是不公正造成的呢。就在唐山事件发生前不久,一个醉酒男子殴打了她。如果她是一个男人,这个男子不会去挑衅她;如果她是一个男人,这个男子不会一言不合就拎起凳子打人。而因为还了手,警察就说是互殴。这就是“男女平等”会发生的场合。这个社会是如此的蔑视女性,如此的不公。而我工作之后发现,和她一样,上一辈的多子女家庭普遍重男轻女,女儿照顾父母,但父母偏心儿子,偷偷给儿子钱什么的家常便饭。但她无法不从自己的母亲那里要这种有毒的爱。我心底隐隐恨着姥姥,明着恨舅舅,他本来就是个大烂人,我希望他下一秒就死掉。当我说我想他去死,她又大怒,好像我的诅咒也是对她的诅咒,我是她的女儿,但更是我爸爸的女儿,而那是她的弟弟,我比不了。
3.The Trial

★★★★★
被囚在家里,也许读卡夫卡会比较合适,于是我重读了这本,感觉像是读一本新书。卡夫卡编排情节的逻辑的确像梦一样跳跃,出乎意料。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憋屈的题材,可能还很刺激。K被控犯了刑事罪,一个人有没有做一件事——如果说有事件才有罪名,本来是一个事实问题,但这个事实要经过一系列的程序来认定,而这些程序又全是由人来办理的,那就意味着人是不确定的那个因素,所以K在处理他的案件时找很多和court有联系的人来帮忙,很有趣的就是那个给法官画像的画家,他穷困潦倒,但和法官有着这层非同寻常的关系,这个画像工作还是“世袭”的垄断行业,他称可以为K说话,发挥隐隐的作用;K的律师也会大谈特谈他和法官的私人联系,在文书中对法官的拍马屁也极有技巧的指向那名特定的人。可是这些人又会话锋一转说他们接触的只是低级法官,高级法官谁也接触不到。这整个繁琐的流程看似是要保证公正、制衡,被告人的精力也就这样被消耗殆尽,也没有一个人在提法律的正义问题(在法门前的那个故事就更绝了,监狱神父一解读,整个法学界关心的是那个看门人有没有尽到责任,是不是还反被虐待了,至于那个空耗生命在门前的那个人,噢,他是谁啊)而是全力提交各种文件,推进诉讼的流程。而话说回来,这个流程随时也可能无法再跟进,判决也随时可能下达。总之,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一句确定的话,制定一个明确的时间表。
我想起豆瓣上的“安提戈涅”最近发了一篇文章:夹在中间的人,她是这样说的:
这就是我所谓的“夹在中间的人”的问题。在质询很多制度性的问题时,我们根本无法真正地触及到问题的核心或者制度的设计者,我们能接触到的永远只是巨大城堡周围的执行者。而且,随着一个制度变得越来越复杂,我们所能接触到的执行者的权重,就会越来越低。他们自己都出于一种朝不保夕的状态。一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孩会被更高一级的领导骂,我非常不忍。
如果是在读卡夫卡的《城堡》,我们会很自如地对K进入城堡村遇到的那些人嗤之以鼻,称他们是“工具人”、“没有思想的权力代理人”、“制度的帮闲”。如果是在读阿伦特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我们也会很自如地把执行者艾希曼等人冠以“恶的平庸性”。但是在现实的制度冲突中,我们遭遇的是具体的、同样无助的人,她也没必要去想这件事合不合理,因为对她来说,也确实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工作,应该认真做好,没想到遇到了闹事的人。
所以,我其实仍旧有很多疑问:当我们去质询一个制度不合理的地方,到底应该怎么做?如果只能触及到一座城堡周边的散兵游勇,我们可以完全忽略他们也是有诉求有感情的人吗?另一方面,如果要去顾及每一个人的情感,那么这种对于不合理的申诉还有可能实现吗?
其实,K在刚被逮捕的那段时间就是这样想的哎。他都不屑于和那两个基层警察对话,还想着如何在他们面前保持好身份的优越感。他可是银行的高级职员,在和副行长按按较劲,正是事业的上升期,意气风发,这两个小警察不就是他银行的门房吗,跟他们没什么可说的,他们也就是传递传递信息,没有实质的职权,得和他们的上司谈,后来K还在听证会上狠狠批评了court的腐败,他可是要匡扶正义,和这个体系对抗到底啊!然后负责他的那个法官是这样回复他的:
'I can't give you an answer to your questions,but I can give you a bit of advice: You'd better think less about us and what's going to happen to you, and think a bit more about yourself. And stop making all this fuss about your sense of innocence; you don't make such a bad impression,but with all this fuss you're damaging it. And you ought to do a bit less talking, too. Almost everything you've said so far has been things we could have taken from your behaviour, even if you'd said no more than a few words. And what you have said has not exactly been in your favour.‘
我想,或许在这个系统中我们永远都不会接触到“高级法官”,因为在不同的层级上,“高级”和”低级“随时会发生变化。所以K的律师一会儿说这个法官很厉害,很有权力,一会儿又会说他也不算什么,他也没有最终决定权,审判可能会有其它的走向。文中提到的这个基层的执行者,相对被执行者来说,她就是高级法官;她是低级的,是放在她被包含的层级中来说的。而她的诉求很简单,就是完成这个系统分派她做的事情。我们不被夹在中间,我们就是被告。如果我们想要去诉求什么,得到的就会是上面这段回复。
打4.5星,因为我不喜欢卡夫卡写女性角色的方式。
这个月还读了别的书,阿瓜卢萨的《贩卖过去的人》,很有趣,小川洋子的《无名指的标本》,也不错。重新捡起日语,读日文版的《四月是你的谎言》,有关于薰的内裤梗、全裸、嫁不出去的调侃,只想呵呵。我没什么特别想写的,就不单独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