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任务在时代中，而时代在思想中

神庙的门上写着“认识你自己”，苏格拉底把它变成了牛虻的口器，不光刺痛了他同时代的人，也不停地刺痛着后来者。

可以说，哲学真正的任务，就是“认识你自己”。不过，每个哲学家都有一个类似苏格拉底身旁的“精灵”，他们都怀揣着一个自己的任务。这个任务往往与外在现实颇有关联。

按照一般的认知顺序，人们首先是认识世界，先对外在环境进行分析与整理，然后才逐渐有了自我意识，才开始了认识自我的过程。

哲学家的认识过程一般来说也与此相似，而哲学史也大概如此。普莱希特哲学史从第一卷写到第二卷，是一个从古代哲学到近代哲学的旅程，同时也是一个从“认识世界”到“认识你自己”的旅程。

不过这个旅程不是简单地由外及内的通途，对于很多哲学家来说，他们哲学的起点或转折点在于，他们发现了一个让人恐惧的事情：世界，其实只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

《认识你自己》中所书写的四百年近代哲学以文艺复兴时期哲学家库萨的尼古拉起首，以德国观念论哲学的黑格尔结束，恰好形成了一个回环。

二人都认为，理性比知性要知道更多。是库萨首先提出了“认识你自身中的世界”。而到了黑格尔那里，主观精神、客观精神、绝对精神三者则对应的是正题反题与合题。

这四百年，是一个理性横行的年代。

理性，或者是唯一可以认识上帝的，或者是认识到这个世界是所有世界中最好的，或者是被作为信仰来建立共同体的，或者是用来寻找绝对者的……

然而，人们越是崇拜理性，越是会发现，“世界最内在处不是由理性来支撑的。”在下一卷的开始，应当是叔本华的意志与表象登台了。

黑格尔哲学的结束，意味着里程碑式的哲学时代也结束了。在这四百年里，哲学家们前仆后继地构想一个又一个整全的哲学体系，他们或者想对前人解释世界的模型做出修正，或者想要弥补不同世界的裂缝。

他们尽管意识到了世界存在于自己的意识中，却似乎很难意识到自己的解释仅仅作用于自我意识中的世界，也很难意识到他们做出的解释实则来自他所观察到、经验到、意识到的那个世界的影响。

库萨的尼古拉想要解释对立，因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就是一个对立的时代：“世界展现给人们的是矛盾的集合。大一统的秩序无从想象。”

对“大一统的秩序”的呼唤与想象首先存在于社会现实之中，其次才存在于哲学和思想层面。

在那本残酷而理性、详尽而现实的《君主论》中，马基雅维利交给那个他呼吁的强大君主的任务是统一意大利，而这也是其时意大利的某种“公意”。从现实的目的出发，马基雅维利将政治学从神学与伦理学中独立了出来。

还需要怎样的一种“大一统”呢？马基雅维利的理论遗漏了人类生存的原始状态与国家的形成。霍布斯同样面临着一个混乱的现实，他的哲学任务是用几何学的方式解释世界。他给出了证明的各个环节，也给出了契约。

以几何学的方式，霍布斯“寻找一种唯一的别无选择的国家模式，”但他的《利维坦》却的确是“出于对君主专制的辩护”。无论这个君主是属人的还是属绝对精神的，我们都会从费希特、黑格尔那里看到相似的东西。

哲学家们在时代中思索，他们的时代却在他们的思索之中。时代把握在思想中，还是应该说时代被握在思想中？

或许正是因为德国的还处在诸侯撕扯的年代，因而德国的哲学家们才那么热衷于思考对世界的整全解释。

康德寻找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的伟大综合；费希特寻找哲学的最高原理，并企图建成一个无可反驳的体系；后来的黑格尔不只在思想与纸上建成了，甚至在现实中也实现了；而谢林的同一哲学则试图将自然与精神一起打捞。

他们希图一个完整的体系，在这其中，一切都被安排得非常妥当，理性、知性、感性、感觉、知觉……各司其职，供养出一个插不进一根针的体系。这难道与德国当时还处在一个由各行会带来稳定生活秩序的环境没有关系吗？

而在黑格尔所处的有着两种速度的欧洲，英国早已进入资本与劳动互相驱逐的时代；但在英国进入商业时代时，法国还是以小农经济为主。

英国的洛克、斯密与法国的魁奈的思想也是自身所处环境的投射：在前者那里，拥有财产才算自由；而在后者那里拥有土地的人才是自由人。

这四百年也是一个科学的年代。随着中世纪的结束，科学解释的准确性逐渐使科学变成一种新的绝对。归纳与演绎，日心说与万有引力，“科学的”就代表正确的。

各种学问都唯恐被科学所抛弃，它们唯一的合法性便是找到一个科学的地基。于是我们看到，哲学也在寻找科学的证明。

斯宾诺莎、霍布斯都以几何学的方式来做哲学。莱布尼茨更是横跨多方面的科学家，他的理想是探索世界结构中的普遍和谐，而“人们借以描述世界的符号体系越精准，我们的知识就越真切”。可以说莱布尼茨建立了德国哲学的地基，自此，各大哲都在乞求建立科学的哲学，建立形而上的科学……

当然，哲学家们也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哲学体系，大多数时候并未作用于真实世界。即使是作用于世界了，也只是有限的一部分，甚至更多是巧合或幸运，而不是预定、回归、辩证。

在关于世界的知识上，哲学其实总是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它对现实的解释往往是后发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是因为，提前的解释、预定总会脱开真实的现实。毕竟，世界只是在我们的意识中。

尽管如此，哲学却并应该不承担解释世界的责任。而哲学上的认识世界最终认识的还是我们自己，因为世界在我们的意识中，我们在我们意识中的世界里。

“认识你自己”，并且“凡事勿过度”，从我们意识中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中，人更能认识到自己的有限与盲目。只是，人尽管能认识到，但总忍不住将有限与盲目覆盖到真实世界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