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与流亡

人类群星闪耀时 - Review

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会消亡,没有任何一件东西不留下自己的影子。——博尔赫斯

一、“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这个世界太大了,战争仿佛从未间断过。

太平洋被发现的60年前,穆罕默德二世攻克了拜占庭:“那些珍贵的绘画被毁掉了,最出色的雕塑被敲碎了,而书籍——那些凝聚着人类近千年智慧的书籍,那些本应将古希腊人思想和创作上的不朽财富永久保留的书籍,统统被焚毁或是被漫不经心地扔掉了。人类将永远无法完全确知,在那命运攸关的时刻,那扇敞开的凯尔门带来了怎样的灾难;而在罗马城、亚历山大城和拜占庭被洗劫一空之后,人类的精神世界又遭受了多少损失。”仿佛是对前面人类的精神世界被损毁的一种弥补,三百年后,在《亨德尔的复活》中,亨德尔用他的激情与意志为我们谱写了人类精神世界中新的作品《弥赛亚》。只是,这样的弥补来得太迟了,将近三百年。文明被损毁极其容易,它的重建却往往要经历漫长的光阴。

与亨德尔相比, 《马赛曲》以及其作者鲁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除此之外,《马赛曲》这一杰作更与战争、政治相交织。我们无法不注意以下这段话,与它类似的话在全书中多次出现:

“普天下的母亲永远是一样的,她们暗地里怀疑:难道外国士兵不会杀害我的孩子吗?普天下的农民也都是一样的,他们关心自己的财产、土地、茅舍、家畜和庄稼。他们也在心里嘀咕:难道自己的庄稼不会遭到践踏吗?难道自己的家不会遭到暴徒的抢劫吗?难道在自己劳动的土地上不会血流成河吗?”

然而政治家、军事家很少为平民考虑过、他们并不是缺乏想象力而失去了同情心,他们的想象力更多时候都落在了权利与荣誉之上。拿破仑,这个身材矮小却拥有强大的现实扭曲力场的人,在发动战争的时候,不知可否曾替那些被战争波及、伤害的人考虑过?那些被伤害的人往往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能把握自己命运的人常常是拥有强力且狂暴任性而又天资聪颖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拿破仑的失败正来源于那些被战争和政治所忽视的人,来源于那些平庸的人。格鲁希正是这样的人,一个无法掌握命运的人。任何一个格鲁希都将导致滑铁卢的失败。

三十三年前滑铁卢战役的烟雾还未彻底从欧洲上空散开,对黄金的狂热却已席卷全世界。人们被贪婪蒙蔽,黄金耀眼的光芒像无数把利剑,刺瞎了贪婪者的双眼,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苏特尔,这个逃亡者、冒险者,同巴尔沃亚一样带着对叛逃故国的愧疚和恐惧的心理,以及对荣誉的向往,在十九世际乌托邦实验的热潮下,在“流奶与蜜”的圣弗朗西斯科建立起了黄金国。但在这里却充斥着背叛、暴戾,黄金国像是一个滋生罪恶的天堂。这是在1848年,有着热烈阳光的加州。接着,1849年,在俄罗斯,陀斯妥耶夫斯基被放逐到了寒冷的西伯利亚。

二、直到在自身中看见了神

这个人在经历了他英雄的时刻之后——“触到了死神苦涩的嘴唇之后”——看见了一切。他看见了普天下的农民和母亲,听见了弱小者的声音,听到了一切被遗弃、被侮辱者的声音,他看见为金钱、权力所盲目的人所不能看见的一切。

人类世界有此便有彼,有人犯下一切罪恶,有人去寻找罪恶的救赎之道。有人做着羞辱人类精神的事,有人便在建筑着新的精神世界。有人为了土地头破血流,同时却有人在为了联结“不可能”联结起来的大陆在努力。借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菲尔德终于将欧洲和美洲联结到了一起,全人类也将被联系起来。不过技术终将给人类带来什么影响?也许我们现在已感受到一二分了。“人类成功超越了时间、空间,现在被永远地联结在了一起,不再反复被灾难性的幻想所迷惑,而去破坏这意义重大的联结,利用那些赋予了人类超自然力量的东西去自我摧毁。”似乎人类已经实现了上帝之国,但人类还远没有学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托尔斯泰对个人道德精神的深刻内省、对人应该如何对待别人的看法也许该唤起人类的道德紧张感。

是的,托尔斯泰是爱着全人类的,“如果他没有因我们这些人而受苦,他就不会成为列夫·托尔斯泰,成为人类如今所拥有的他。”接下来,在两年后(1912年),最后的地理发现进程中,罗伯特·斯科特一行人功败垂成,上尉在牺牲前写的一系列信件中也同样包含了对全人类的爱。

在自身中发现了神,这是危险的事。于是,巴尔沃亚在逃亡、拿破仑在第二次复辟前曾逃亡、苏特尔逃亡到美国、托尔斯泰“向上帝逃亡”、列宁逃亡到瑞士、西塞罗也曾逃亡,而面对令人绝望的现实,作者茨威格本人也过上了流亡的生活。他们通过一种叫做冒险的手段抓住了自己的命运。冒险需要勇气,也需要运气,那更像是一场赌博,赌注是未来。而这些命运一时的宠儿们往往是赌徒一般的人:穆罕默德二世要不惜一切代价造出更强大的加农炮、要实现在陆地上运输船只的创举,亨德尔在滚烫的温泉里一泡就是九个小时、连续三个星期疯狂创作,鲁热在那个夜晚与命运之神对赌他的两种命运,歌德赌上年老的自己最后的激情,而陀斯妥耶夫斯基在生活中本来就是个经常输得精光的赌徒,菲尔德赌上所有资本,斯科特一行赌上了生命。威尔逊,这个堂吉诃德一般的人,他不知道“如果他能保持忠诚,坚持到底,是否就能毫无瑕疵地将自己对未来的理念作为一种一再被更新的基本理念留给后世呢?”

三、永恒的梦境

巴尔沃亚发现太平洋,苏特尔发现黄金国,斯科特一行前往南极,现在可以真正地将世界称为世界了,在地球上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人类所不知道的了。整个世界的变革也要随之而来了。两年后(1914年)一战爆发;三年后(1917年)列宁回国,布尔什维克革命开始。但作者并未将一战写入书中,与一战相比,列宁的布尔什维克革命更具有世界革命性。列宁是一颗炮弹,“炮弹射出,击中和毁灭了一个帝国、一个世界。”

列宁带来了彻底的革命,甚至在某些方面达到了极端的地步。彻底的革命一定好吗?好的政制应该是怎样的?也许古罗马的西塞罗所倡导、并努力于独裁局面中挽救的共和政体便是了吧。在那么遥远的时代,西塞罗已经生出了人道主义情感,他反对独裁、反对暴力。他认为“独裁是危险的,改革亦是如此。”读者应当记得,穆罕默德二世精通拉丁语,熟读恺撒的传记,假如他曾熟读西塞罗的著作,那么在攻克拜占庭之后,他还会像恺撒一样制造大规模的屠杀吗?公元前43年,西塞罗失败了,演讲台上的头颅像是一句箴言:暴力与精神永不相容。

和平永远未曾实现过,或者说,永久的和平永难缔造。一战之后没多久,二战又起。茨威格,一个欧洲人,经历两次大战。他回忆起威尔逊的妥协:“这个决定的影响延伸至未来数十年、数百年,而我们将再次用我们的鲜血、我们的绝望、我们无能为力的迷惘来为这一决定付出代价。”1940年,茨威格取道美国;1941年,他迁居巴西,永远离开了欧洲大陆。“当军舰驶离欧洲海岸时,这个失败者转过了身,他不愿意再去回望我们那命运不济的欧洲大陆,这片千百年来渴望着和平和统一,却从未实现过的大陆。”这既是威尔逊的痛苦,也是茨威格的痛苦。那个想替全人类缔造永久和平的威尔逊失败了,“一个人性化的世界所做的永恒的梦境再次在远方的雾霭中渐渐消失。”

公元前43年,公元1919年,在两个同样残酷的时代,西塞罗、威尔逊的和平理想均告失败,理想主义式微,道德力量衰微。“一个人,一旦体会过流亡的凄凉,即使是在危险之中,也能深切感受到家乡故土的温馨,以及处于永远逃离中的生活的羞耻感。”这本是用来形容西塞罗的词句,但也是茨威格自己的内心写照。在这种对流亡生活的失望,以及对欧洲局势的绝望下,1942年,迁居巴西的第二年,茨威格选择了自杀。良心的重负,他再也不用承受。

人们期盼历史时刻,但“总是需要无数的光阴无谓地流逝,才能等到一个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或许应该问问自己,我们身在历史何处?现在何以是现在?我们当下的世界将对以后产生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