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恋与憎厌之歌
《狂人辩词》是斯特林堡以自己与女演员茜丽13年之久的婚姻生活以及更多的相遇相恋时光为题材写就的自传式小说。说是小说,不如说这是一本由充斥着斯氏本人对前妻的憎恶与厌恨的荒唐之语的宣泄文字构成的作品,其中的人物都呈现出扁平化样貌,缺乏立体感。主要人物除了斯特林堡的化身西蒙松,便是茜丽的化身玛丽亚,由于作者的主观愤恨,玛丽亚的思想与行为动机都不明确,“人可以认识世界,了解宇宙,但兴许对自己的妻子无以想象,而她又与自己休戚相关。”玛丽亚的种种举动与行为,仅为作者的猜测狂语。然而这也许也正是这本书的优点所在,那些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语句令人感到惊叹,使这本书具有了它的可读性,直率、狂悖的语句谱写了一出爱恋与憎厌之歌。
作品的开始,斯特林堡或者说西蒙松便道出了自己写这部作品意欲何为:“每当我想到,自己在后人眼里将是一个断送了妻子前程的男人,而且无人会为我申辩昭雪,便顿时心绪黯然。”是的,在后续的描述中,我们会看到西蒙松所述的妻子及其友人对他的名誉、道德、才华、财产等方面的恶意中伤与毁谤,以及他对于妻子自由的干涉,这些言行似乎都会中断玛丽亚的艺术生涯。然而,我们会发现,西蒙松真正想要做的是扭转“断送了妻子前程的男人”这句话,他想通过此辩词使人们看到反而是他险些被妻子断送了前程。比如,玛丽亚只是位二三流演员,能够登台演出重要角色都拜西蒙松这位大作家所赐;比如,婚后的玛丽亚挥霍无度,外遇不断,而西蒙松则要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进行文学创作。
在《狂人辩词》中其实有两位狂人,一位自然是西蒙松,被玛丽亚称为“嫉妒的狂人”,而另一位狂人则是玛丽亚,西蒙松称之为“女色情狂”。人们会说,此书仅仅只是一面之词,我们也需要另一位当事人的发言才能明了个中缘由。然而,如果玛丽亚也真的创作了一部“狂人辩词”的话,想必我们能看到的也只是反击和如同西蒙松一般的攻讦,同样的言辞激烈,同样的声泪俱下,同样的在爱与恨之中沉浮。
如今人们说西蒙松是犯了错的。他的错误在某种程度上是由其自身的大男子主义以及对女权主义的误解所产生的,但也许更多的则是因为他对于爱情及婚姻生活的“不了解”所致。诚然,他了解别人的婚姻生活。玛丽亚在与西蒙松结婚前是一位伯爵夫人。西蒙松察觉出他们的婚姻生活的空洞:“他们彼此相敬如宾,但缺乏初恋的激情。”同时他也察觉出自己的出现对于二人的影响:“我的出现在他们的心里唤醒了一种必要,即在第三者面前凭借对往事的回忆来振奋自己。”而在伯爵出轨表妹之后,他对这种婚姻的这种不稳定形式以及夫妇二人的逢场作戏更是看得分明:“在造作的柔情中,他们变得两情依依。像演员一样,动情地模仿了忧伤,一旦做完了戏会感到真正的伤心。或许是死灰下依然有颤跃的火星,随时等待着,只要风箱里鼓起一丝微风都会燃起熊熊烈火,只要巧妙的手抓住合适的时机,加上时光稍加操纵,事态的发展就难以想象了。”
尽管如此,西蒙松还是“勇敢”地投入了婚姻生活。可以说,西蒙松的爱情观是炽烈的,他将玛丽亚看做圣母一般的存在(作者为前妻取了这样的化名更显出即使爱已成往事,但圣母的形象依然高据心灵),在他看来,爱情就是“彼此占有,一个人占有另一个,双方都是如此。”“爱情,这是一种无私的、崇高的、纯真而难以言表的东西!”“爱情,是至高无上的占有欲。”然而,一旦想要占有,就必定患得患失,因此,他常常陷入嫉妒的情绪之中。在舞会上、在社交场合中,西蒙松与玛丽亚互相做出让对方嫉妒的举动,他们玩着“动物间磁力感应的游戏”。此时尚且未婚,然后二人善妒的本性早已为婚后生活做出了预告。
这便是西蒙松对婚姻生活的不了解之处了,他不了解人类的婚姻是不稳定的,大多数人的婚姻就像伯爵与玛丽亚一样空有形式,而在岁月的流逝中,要么这种空洞越来越大,也即爱情被消耗殆尽,要么双方互相折磨,继续保持着激烈的爱——以恨的形式保持。西蒙松与玛丽亚正是以这种形式进行着他们的婚姻生活。越是以为自己恨得发狂,越是从中发现爱得激烈,“节制与欲望使我的想象为她披上了保护天使的素装。一切的丑恶、卑下和凶残全部消失殆尽,我最初幻觉中的圣母又出现了。”“我越受到这个女色情狂的折磨,就越发努力地往这圣母头像的背景上贴金。现实越是残酷地摧毁着我,偶像的幻影就越强烈。哦,爱的火焰!”
“这种情感及其逻辑形式如下:我恨她,是因为我爱她。”我怀疑,玛丽亚也会如此看待这段婚姻生活中的感情动荡。在这场爱恋与憎厌之歌中,他们各自承担着简单但又复杂的角色,在感动和愤恨之中无法轻易脱身。如果早已无法忍受,又怎么能轻易忍受那么长的岁月。斯特林堡或西蒙松希望“开明的读者在读完这部以坦诚心灵写就的书后,最终做出公正的评判”,但真正开明的读者要如何才能够对坦诚的心灵做出公正的评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