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中的三重报应

《报应》开始于一场小儿麻痹症的横行。在瘟疫中，一位学校操场管理员的坚定身影从中浮出。孩子们看到，他与一帮企图传染病毒的意大利人几乎面对面地对峙，并且获得了胜利。他的这份气度让孩子们敬佩，让社区里的大人们赞叹，人们甚至会把他错认为处理卫生问题的专员。

操场管理员叫坎特，是犹太人，祖父叫他巴基，意为“大无畏、活力十足、意志坚强”。巴基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是个小偷，祖父从他手中争夺了抚养权，并且将他培养成了一个男子汉。而男子汉则意味着责任感，巴基正是一个责任感十足的人。如果要找出缺点，那么巴基只有一个缺点，而且还是天生的，“像外祖父一样”，他的视力太弱，八岁时，便不得不戴上眼镜。而也正因视力太弱，正值美国参与二战之时，他却无法参军，这成为了他一块心病。

责任感及其表现出来的气度并不能阻挡病毒的传播，病毒很快在社区里扩散开了。罗斯并没有告诉我们病毒是不是那些意大利人传播的，而书中的医生、巴基女朋友的父亲也无法断定病毒的源头。当社区的父母们的变得非常忧虑，巴基也犹豫要不要让孩子们照常活动时，医生鼓励巴基，“这里是美国。恐惧越少越好。恐惧让我们怯懦。恐惧让我们失去尊严。培养人们少一些恐惧——这是你我的职责。”

然而接着，巴基向医生请求与女朋友订婚，而医生同意了。巴基也离开了操场，去到了印第安山的夏令营。这是一个安全的夏令营，但巴基来到后，这里却也被病毒侵袭，同时他自己也被病毒打倒了。被病毒致残的，不只是他的身体，也有他的心灵。他预定的婚姻被他固守的英雄主义情怀所亲手毁掉，他也搬离了原来的社区。

但标题中的“报应”是在报应什么呢？

犹太人的《圣经》是《旧约》，在《旧约》中，上帝经常报应那些不虔敬的信众，报应的方法之一便是降下瘟疫。而先知们也经常把瘟疫看做是犹太人堕落导致的报应。在《报应》中，犹太人社群经历的瘟疫极其严重，甚至可以把在瘟疫横行下的社区描写看作是对《圣经》中上帝降灾的详细描写，如果这是上帝的报应，上帝为什么如此报应于他们？

上帝如果降下非常大的灾难，一般是因为整个族群已经不值得拯救，而不是族群中的个人。但从《报应》中能获知的整个社群犹太人整体的道德水准是否下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也有另一种惩罚是因为过于骄傲和僭越，以及信众的愚昧与错认，比如巴别塔与信众立偶像等事件。这方面也许正体现在主角巴基身上。

巴基的视力问题是天生的，隐含说明巴基天生不具有清晰认识的能力，意味着在某种情况下，他是盲目的。而他的盲目则正在于无限的责任感、他的英雄主义。当他看到战场上败退的新闻时，他会想，如果自己上了战场，那么战况将不是这样。同时，他能将所有事情都做到几近完美，在体育方面，他是所有人的偶像。孩子们眼中“他不可战胜”，加之男子汉的责任感，巴基身上有着自认无限的意识。然而，这种无限有时候也趋近于无知，且几近僭越。民众会把他错认，他能代替某些给予人们心灵安抚的人。因而这场报应可以说首先是针对巴基的，针对巴基天生的盲目与后天的英雄主义。

但对于巴基的报应不只是患病，而是更深层次的对内心的摧毁。当巴基向孩子们讲解标枪投掷技巧时，他提到了古希腊的英雄赫拉克勒斯。“他是个伟大的勇士，杀死了很多怪兽。”巴基一定深受赫拉克勒斯的感染，但他没有像赫拉克勒斯那样做到承受磨难。赫拉克勒斯最终成为半神是因为他的一生有十二件功绩，而他都未曾逃避，并且默默忍受。然而，巴基却在考验刚刚到来的时候便离开了操场。联想到《约伯记》，上帝降灾的一大可能也会是考验信徒的信仰是否坚定。但显然，在瘟疫致死之时，巴基便开始对上帝产生了怀疑。于是他连第一桩考验都没经过。

用以报应巴基的方式，其实正是他的英雄主义。英雄主义能够在赫拉克勒斯身上一直奏效，是因为赫拉克勒斯一直确保了成功。而在巴基身上，失败了却依然固守着英雄主义，同时拒绝爱，而他并没有做出自我的审判的能力，在他身上只有某种痛苦与逃避。成功的英雄主义是奖赏，失败的英雄主义是惩罚。 这正是对他的报应，让他用自我的英雄主义亲手毁掉他曾经拥有的伟大。

巴基的英雄主义给人似曾相识之感，似乎这种英雄主义也正是美国所具有的。在巴基和美国身上有着一些共同点，比如都是移民，都有着宏大的梦想，同时都有着强烈的责任感且自视甚高。而美国与犹太人之间也有一定的共性，二者都有着强烈的神话建构，都有着自认为天选之子的骄傲。

“这里是美国。恐惧越少越好。恐惧让我们怯懦。恐惧让我们失去尊严。培养人们少一些恐惧——这是你我的职责。”再想到菲利普·罗斯一贯喜欢在作品中对美国进行诊断，这场虚构的瘟疫降临美国，或许也正是对美国这个国家在许多时候越权独大的报应。

但这也只是一种看法，罗斯这本书其实丰富而多义。比如，这种英雄主义既可以是某种报应，但也可能是对它的呼唤。人们可以从这本书中看到更多，却不一定会有确切的结论。